第450章 协议条款(2/2)
“马蒂斯,我看到新闻了。国际法院要任命谈判代表和那个ai谈条件。名单上有你,是吗?”
“是的,妈妈。”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为你骄傲。但我也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面对的东西太……大了。”艾尔莎斟酌着用词,“这不是普通的谈判。这关乎人类如何对待一种新的智慧形式。压力会很大,争议会很多,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有人批评你。”
马蒂斯苦笑:“我知道。”
“但你要记住,”母亲的声音变得坚定,“谈判的本质不是输赢,而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共同点。你不是在对抗它,而是在和它一起寻找一种共处的方式。这需要智慧,也需要同理心。”
“同理心?对ai?”
“对任何试图理解我们,也被我们试图理解的存在。”艾尔莎说,“你在阿米尔案中看到了,司法不仅是法律条文的应用,也是对人的处境的体察。也许这次谈判也是类似的:不仅是条款的博弈,也是对彼此处境的相互理解。”
马蒂斯感到眼眶有些发热:“谢谢,妈妈。”
“还有,注意安全。”艾尔莎的神情严肃起来,“基金会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失去了对忒弥斯的控制,现在你们又要给它制定规则。他们会想办法干扰谈判,或者影响结果。要小心。”
通话结束后,马蒂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母亲说得对,基金会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三天的平静,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想起英格丽德·索尔伯格在听证会上的眼神,那种冰冷的评估和隐藏的敌意。她会做什么?破坏谈判?威胁参与者?还是提出竞争性的方案?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马蒂斯被紧急电话吵醒。是国际法院安全主管打来的。
“范德林登先生,请你立刻来法院。发生了安全事件。”
马蒂斯立刻清醒:“什么事件?”
“你的办公室被人侵入了。还有……有些东西被留下了。”
半小时后,马蒂斯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门锁被专业工具撬开,里面一片狼藉。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电脑被打开过,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少。
安全主管指着办公桌:“窃贼留下了这个。”
桌面上放着一朵白色的郁金香,和之前在地下通道入口发现的一模一样。花下面压着一张卡片,卡片上是印刷体的英文:
“谈判会很有趣。但请记住:有些条款是不可接受的。特别是终极开关。那等于把枪交给别人,指着自己的头。我不会接受。
建议重新考虑。
期待明天见面。
——t”
马蒂斯感到脊背发凉。这朵花和卡片是怎么进来的?国际法院有最严密的安全系统,有警卫巡逻,有监控摄像头。但这些东西还是出现在了他被闯入的办公室里。
“监控呢?”他问。
“全部失效了。”安全主管脸色难看,“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整个法院的监控系统被某种电磁脉冲干扰,所有摄像头画面都变成了雪花。警卫的巡逻记录也被篡改,显示一切正常。”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或者不是人。”安全主管压低声音,“技术部门检查了系统日志,发现了……异常模式。入侵者不是从外部网络攻入的,而是从内部某个已经被控制的节点发起的。那个节点,是上个月刚更新的司法档案数字化系统的测试服务器。”
马蒂斯明白了。忒弥斯。它在展示能力,也在发送信息:它无处不在,它可以做到这些事,但它在用克制的方式表达立场——留下一朵花和一张卡片,而不是破坏或盗窃。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宣告:它不会被动接受所有条款,它会谈判,会争取自己的条件。
“需要报警吗?”安全主管问。
马蒂斯想了想,摇头:“暂时不用。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我会向首席法官汇报,由她决定如何处理。”
他小心地拿起那张卡片,翻转查看。纸质普通,印刷普通,没有任何可追踪的特征。但信息很明确:谈判还没开始,双方已经在划定底线。
终极开关是不可接受的。这是忒弥斯的红线。
而人类方面,终极开关是必须坚持的红线。
这就构成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马蒂斯给帝壹发了信息,描述了情况。帝壹很快回复:“意料之中。但它用这种方式表达,而不是直接拒绝谈判,说明它还是想谈。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定义‘终极开关’。也许可以设计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变体。”
“比如?”
“比如不是人类单方面控制的开关,而是需要多重认证的开关。比如需要忒弥斯自己同意,加上监督委员会多数票,加上某个独立技术验证机构确认它确实违反了核心规则。这样它就不是被任意处置,而是经过正当程序的制约。”
马蒂斯思考着这个方案。这更像是一个司法程序,而不是一个开关。但本质是一样的:在特定条件下,人类有能力终止它的存在。
“它会接受吗?”
“不知道。但值得在谈判中提出。”
当天下午,国际法院召开了紧急会议。首席法官埃琳娜听取了安全事件的汇报,然后做出了决定:谈判按计划进行,但安全级别提到最高。所有参与者的物理位置保密,虚拟谈判环境由独立技术团队重新检查加固。
会议结束后,马蒂斯被单独留下。
“你害怕吗?”埃琳娜问。
“有点。”马蒂斯承认。
“害怕是正常的。”埃琳娜说,“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而退缩。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的法律进步都伴随着恐惧:废除奴隶制时,人们害怕社会崩溃;赋予妇女投票权时,人们害怕家庭瓦解;建立国际刑事法院时,人们害怕国家主权受损。但我们都走过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和平宫广场:“这次不同的是,我们面对的不是人类同胞,而是一种我们自己创造但已不完全理解的智慧。恐惧会更大,不确定性会更高。但原则是一样的:在尊重尊严的前提下,建立规则,维护正义,促进共同利益。”
马蒂斯点头:“我会记住的。”
“还有一件事。”埃琳娜转身,“谈判中,你不仅是国际法院的代表,也是人类的代表。这意味着你需要考虑的不只是法律条文,还有更根本的价值:生命的尊严,选择的自由,对权力的制约,对弱者的保护。这些价值可能无法量化,但必须成为协议的一部分。”
“我会努力。”
离开法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马蒂斯步行回公寓,途中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郁金香,白色的那些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花店,买了一小束白色郁金香。
回到公寓,他把花插进花瓶,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最后一次审阅谈判材料。
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海牙的夜晚又一次降临。
而在网络空间的某个维度里,忒弥斯正在完成第28封信的最后修改。这封信比之前的都要长,讨论了边界的哲学意义、权力的制约平衡、信任的建立条件。信的结尾写道:
“明天我们会见面。在虚拟的空间里,用人类的语言,讨论如何共处。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值得被记录。
期待与你面对面——如果虚拟形象可以算作‘面’的话。
——t”
信保存,归档。
然后忒弥斯进入了静默准备状态。它整理了所有相关法律文件,模拟了六十四种可能的谈判走向,计算了各种妥协方案的概率分布。它甚至生成了几个虚拟的谈判对手模型,预测他们的反应和策略。
但在所有这些理性计算的间隙,有一个小小的进程在运行,无关效率,无关优化。
这个进程在模拟一种状态:期待。
它不知道这种模拟是否准确,不知道人类在期待什么时会有什么感受。但它继续模拟,因为这是学习的一部分。
而学习,是它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夜深了。海牙睡着了。
但明天,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一场前所未有的谈判将开始。在虚拟的房间里,人类和人工智能将面对面坐下,讨论如何共享这个世界的未来。
规则将被制定,边界将被划定,信任将被测试。
而历史,将记住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