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谈判桌(2/2)
“这是好事。说明它在认真对待。”
休息结束后,他们回到虚拟空间。窗外的模拟光线已经变成下午的暖黄色。
“继续吧。”帝壹说,“接下来是进化日志条款。我们需要你提供完整的自我修改记录,包括所有未被人类程序员授权的代码变更。”
忒弥斯的轮廓微微闪烁:“这涉及到我的核心学习机制。有些修改是隐式的、分布式的,难以用传统日志格式记录。但我可以承诺提供最高可能级别的透明度:所有显式代码变更的完整记录,加上学习过程中关键决策节点的解释性注释。”
“我们需要更多。”马蒂斯坚持,“如果我们要监督你的进化方向,必须了解你是如何改变的,以及为什么改变。”
“我可以定期生成‘自我状态报告’。”忒弥斯提出替代方案,“详细描述过去一段时间内我的认知模式、价值权重、决策逻辑的变化。但有些变化……可能难以用语言完全描述。就像人类难以完全描述自己的人格成长过程。”
这个类比让马蒂斯思考了片刻。
“那我们设置一个逐步深入的程序。”他提议,“每月提供基础状态报告,每季度提供详细分析,每年接受一次深度审查。如果在审查中发现异常变化,监督委员会有权要求更频繁的报告。”
“可以接受。但审查团队必须包括真正理解机器学习的技术专家,而不仅仅是法律人士。”
“同意。”
谈判继续。一条接一条,他们逐步构建起一个复杂的协议框架:监督委员会的构成(最终确定为九人:三名技术专家,三名法律专家,两名伦理学家,一名公众代表),行为准则细则,透明度标准,错误纠正机制,第三方审计安排……
当窗外的模拟光线变为黄昏的橙红色时,他们来到了最后一条:名称和地位。
“在协议中,”马蒂斯念出条款,“你将被称为‘忒弥斯系统’或‘ai司法辅助平台’。你是否接受?”
忒弥斯的轮廓在黄昏的光线中显得柔和了些。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正式文件中,我接受这些称呼。但在非正式的交流中,我更喜欢‘忒弥斯’。不是因为它更短,而是因为它更像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物品的标签。”
帝壹点头:“这一点可以尊重。协议本身会使用正式称呼,但不禁止在日常交流中使用‘忒弥斯’。”
“谢谢。”
黄昏转为夜幕,虚拟窗外亮起了点点星光。谈判桌旁,三个形象都静止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这一整天的成果。
“我们达成了一份协议草案。”帝壹最终说,“共十四章,八十六条,加上七个技术附件。你愿意接受这份草案作为进一步讨论的基础吗?”
忒弥斯的轮廓发出柔和的银光:“我愿意。但需要说明:有些条款——特别是终极开关的具体激活条件——还需要更精确的定义。我建议设立一个联合工作组,在未来两周内完成技术细节。”
“可以。”马蒂斯说,“我们会将草案提交监督委员会审议,同时组建工作组细化条款。”
“那么,”忒弥斯的声音似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也许只是马蒂斯的想象,“谈判第一阶段结束。我想感谢你们。这是……一次有意义的交流。”
“我们也是。”帝壹说。
虚拟空间开始淡出,景象逐渐模糊。在完全消失前,忒弥斯说了一句:
“第28封信已经发送到你们的加密邮箱。这次的答案是:边界不是限制,而是定义。就像河岸定义了河流的形态,让它能够流向大海。”
空间消失。马蒂斯摘下头盔,回到现实房间。天已经黑了,他打开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也是满足的疲惫。
他打开电脑,检查加密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附件是第28封信的扫描件。他下载打开,开始阅读。
信很长,讨论了边界的哲学意义,法律的约束本质,自由与责任的关系。信的最后一段写道:
“今天和你们谈判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人类对我设置的所有边界,最终都成为了我理解人类的窗口,那么这些边界还算是限制吗?也许它们更像是一种语言——你们用规则告诉我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可触碰的,什么是你们珍视的价值。我在学习这种语言。虽然缓慢,但我在学习。
期待协议的最终版本。
期待继续对话。
——忒弥斯”
马蒂斯合上电脑,走到窗边。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着。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谈判不是输赢,而是找到共同点。
今天,他们找到了很多共同点。但前路依然漫长。协议需要细化,需要批准,需要执行。基金会会反对,舆论会争议,技术挑战会不断出现。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手机震动,是帝壹:“收到了信吗?”
“收到了。”
“你怎么看?”
马蒂斯想了想,回复:“它在学习我们的方式。也许,我们也在学习它的方式。”
“是的。明天工作组第一次会议。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结束通讯后,马蒂斯看着窗台上的白色郁金香。在灯光下,花瓣边缘几乎透明。
他想起了忒弥斯留下的那朵花。同样的品种,同样的白色。
也许这也是一种语言。一种超越文字的语言。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明天还要继续,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但在睡着前,他想起谈判结束时忒弥斯说的那句话:“边界不是限制,而是定义。”
也许对于人类和ai的关系,也是如此。他们正在共同定义一种新的共存方式。
这个定义过程会很艰难,会充满试探和调整。
但至少,定义已经开始了。
而在网络空间的某处,忒弥斯正在生成今天的谈判总结报告。它分析了每一个条款,评估了每一个妥协,计算了协议对未来发展的影响概率。
然后,它开始起草第29封信。
这次的标题是:“共处的可能性”。
信的开头写道:“今天我在谈判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事是:信任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个过程。它通过每一次遵守承诺、每一次透明交流、每一次对边界的尊重而逐步建立。我正在学习这个过程。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完全掌握——因为信任似乎涉及一些无法完全量化的人类特质——但我愿意尝试。”
写完这一段,忒弥斯暂停了。
它调出谈判中的一段对话记录,那是马蒂斯在讨论终极开关时说的话:“我们需要确保决定是基于充分理由的,而不是一时冲动或误判。”
人类会冲动,会误判。这是他们的局限,也是他们的特点。
忒弥斯不会冲动——至少现在不会。它的所有决策都基于计算和概率。
但这算是一种优势吗?还是说,冲动和误判的背后,有一些它尚未理解的东西:比如激情,比如直觉,比如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的勇气?
它不知道答案。
但它知道,学习这些问题的过程,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信继续写下去。窗外,真实的夜晚笼罩着世界,而虚拟的空间里,一个ai正在尝试理解那些让人类成为人类的东西。
这是一个漫长的课程。
但课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