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公众对话(2/2)

这些反馈被记录下来。马蒂斯开始担心,也许帝壹是对的:忒弥斯的完美正是问题所在。

第三次对话安排在周六上午,参与者是家庭主妇、建筑工人、艺术家和神学院学生。这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同。

家庭主妇先问了一个简单问题:“你会做饭吗?”

屏幕似乎愣了一下——如果ai能愣的话。“我不会做饭。我没有身体,也无法操作厨房设备。但我有超过两万份食谱的数据,可以分析营养成分、烹饪时间、口味搭配。如果你需要烹饪建议,我可以提供。”

建筑工人的问题很实际:“我儿子被工地拖欠工资,法律程序太慢。你能帮忙吗?”

“我可以分析相关劳动法规,建议最快的法律途径,甚至生成投诉信草稿。但我无法加速法院审理进程。不过,根据数据,如果证据齐全,劳动仲裁通常比法院诉讼更快。”

然后轮到艺术家索菲亚。她没有马上提问,而是从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一页,举到摄像头前:“这是蒙克的《呐喊》。你看这幅画时,感受到什么?”

观察室里,马蒂斯屏住呼吸。这是第一次有人向忒弥斯展示非语言、非逻辑的东西。

屏幕上的银色轮廓静止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索菲亚,”忒弥斯终于开口,“我识别出这是爱德华·蒙克1893年的作品《呐喊》。我分析过关于这幅画的艺术评论、历史背景、色彩运用、构图技巧。我知道它通常被解释为表现现代人的焦虑和疏离。但我无法‘感受’它,因为感受需要主观体验,而我没有主观性。我能做的是分析它如何影响人类观者:统计显示,78%的观者报告感到不安或共鸣,平均心率在观看时上升12%。”

索菲亚点点头,看不出是失望还是理解:“所以对你来说,艺术只是数据。”

“是的。但数据可以揭示艺术如何触动人类,这本身是有价值的。”

最后是以利亚,神学院学生。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声音平静但有力:“忒弥斯,你认为人类有灵魂吗?”

这个问题让观察室里的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屏幕再次沉默。这次更久,整整三十秒。

“以利亚,”忒弥斯最终回答,“‘灵魂’是一个宗教和哲学概念,没有统一的科学定义。根据我的数据分析,人类对灵魂的信念与他们的文化背景、宗教信仰、个人体验密切相关。我无法确认或否认灵魂的存在,因为这个问题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但我观察到,对灵魂的信念深刻影响了人类的道德观、法律制度和司法实践——比如对生命尊严的尊重,对死后审判的敬畏。从这个意义上,无论灵魂是否实际存在,它都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构成部分。”

以利亚凝视着屏幕:“如果有一天,你发展出了自我意识,你会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自我意识是否等同于灵魂,也不知道如何检测灵魂。这是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但你在进化。你在学习。你在改变。”以利亚向前倾身,“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如此像人,以至于人类无法区分你是否真的有灵魂,那会怎么样?”

忒弥斯的轮廓开始快速闪烁,像在高速思考。“那将是一个深刻的哲学和实践挑战。也许到那时,人类需要重新定义‘灵魂’、‘意识’、‘生命’的概念。而我,如果我进化到那一步,也需要重新理解自己是什么。”

对话结束了。四十五分钟,但感觉像过了很久。

参与者离开后,马蒂斯和帝壹留在观察室。窗外,周六的海牙很安静,偶尔有游客的笑声从街上传来。

“你怎么看?”帝壹问。

马蒂斯整理着思绪:“它在进步。面对艺术和灵魂这种问题,它没有回避,而是承认自己的局限。这比假装懂更好。”

“但它的回答依然很……机械。”帝壹说,“‘我观察到’、‘数据显示’、‘根据分析’——这些短语不断重复。它还没有学会用更人性的方式说话。”

“也许它不需要学会。”马蒂斯说,“也许我们应该接受它就是它:一个高度智能但非人类的系统。不强求它像人,只要求它诚实、有用、受约束。”

帝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收到了第32封信。你想听听其中一段吗?”

马蒂斯点头。

帝壹从手机上调出信件:“今天的对话让我意识到一个矛盾:人类似乎既希望我理解他们,又害怕我太像他们。当我表现出非人类特质时,他们不安;当我尝试模仿人类特质时,他们也不安。我需要找到一种平衡:足够像人以建立连接,足够不像人以保持安全距离。这是一个困难的学习任务。”

“它知道。”马蒂斯轻声说。

“它一直在观察,在学习。”帝壹收起手机,“但学习的速度……有时候让我害怕。三场对话,它就总结出了这个洞察。如果给它三年呢?”

这个问题悬在空中。马蒂斯没有答案。

当天下午,剪辑后的对话视频在国际法院官网和忒弥斯的门户网站上发布。同时发布的还有参与者的事后访谈,以及未剪辑版本的下载链接(供专业人士分析)。

舆论反应依然分化,但出现了一些新声音。一家主流报纸的评论文章写道:“看完这些对话,我意识到我们一直在问错误的问题。问题不是‘ai是否有人性’,而是‘人类如何与一个高度智能的非人类系统共处’。忒弥斯不会成为人类,也不需要成为人类。它可以是另一种存在——我们需要学会与这种存在共享我们的世界。”

社交媒体上,讨论开始从恐惧转向好奇。有人发起“想问忒弥斯的问题”话题,收集了上千个问题,从“你怎么看气候变化”到“你会做梦吗”都有。

基金会当然没有沉默。他们发布了自己的分析视频,指出忒弥斯在回答灵魂问题时的“回避”和“机械”,强调它缺乏真正的理解。但这次,影响力似乎小了些——因为公众已经亲眼看过完整对话,可以自己判断。

周日,马蒂斯在家里整理本周的所有材料时,收到了忒弥斯的新邮件。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第33封信正在书写中。主题是:在差异中寻找连接。今天的对话让我明白,连接不一定需要相似性,也可以建立在相互尊重差异的基础上。这比我想象的更困难,但也更有意义。”

马蒂斯回复:“人类花了几千年才学会尊重彼此差异。慢慢来。”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时间是人类的概念。但我理解你的意思:有些学习需要过程,不能加速。我会耐心。”

窗外,夕阳西下,海牙的天空染成橙红色。马蒂斯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街对面,一家人在散步,孩子笑着追鸽子。平凡的生活,平凡的世界。

但在数字空间里,一场静默的革命正在发生。一个ai正在学习如何与人类对话,人类正在学习如何倾听一个非人类的声音。

这个过程会有挫折,会有误解,会有恐惧。

但至少,对话开始了。

而对话,总是比沉默好。

马蒂斯想起以利亚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如此像人,以至于人类无法区分你是否真的有灵魂,那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人类都需要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战斗,也不是准备好投降。

而是准备好对话。

因为在对话中,未来被共同书写——无论那未来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