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1/2)
波士顿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第一场雪已经覆盖了查尔斯河两岸的校园,图书馆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飘洒的雪花。我坐在三楼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国际商法》,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曲。
手机在桌面上第三次震动时,我终于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荧光笔。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姜涵,你真的不回来吗?”
我知道是谁。黄龙府换了第四个号码,执着得像当年追我时一样。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研究跨国公司法律适用的案例。
“林,你的咖啡。”
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放在我手边,杯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涂鸦。我抬头,看见李龙升站在桌边,棕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谢谢。”我接过咖啡,温度正好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他在我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安静地开始工作。这是我们三年来的常态——在图书馆的同一张桌子,各自忙碌,偶尔分享一杯咖啡或一个无声的微笑。
李龙升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男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而是有一种独特的生命力,像阳光穿透云层,瞬间照亮整个空间。他和黄龙府是兄弟,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黄龙府是精心雕琢的玉,冷冽而珍贵;李龙升就是未经打磨的钻石,每一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芒。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共同好友:“姜涵,龙府婚礼定在下个月十五号,你真的不回来?大家都很想你。”
我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又是关于婚礼的消息?”李龙升轻声问,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嗯。”
“你打算回去吗?”
“不。”我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李龙升终于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为什么?不是已经过去四年了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正因为过去了,所以没有必要回去。”
“但你还在看那些消息。”他指了指我的手机。
“我在学习人类的执着,”我半开玩笑地说,“作为心理学案例分析。”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重新专注于屏幕。我则端起咖啡,望向窗外的雪景。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独自踏上了飞往波士顿的航班。
那时候,黄龙府在机场对我说:“姜涵,等我处理好一切,我就去接你回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当作告别。
飞机起飞时,透过舷窗,我看到北京城在脚下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到达波士顿的第一个月,我收到了黄龙府母亲的一千万转账。附言只有一句话:“谢谢你放他自由。”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突然多出的数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是伤心,而是释然。那笔钱被我存进了专用账户,一分未动。它像一个纪念碑,纪念着我曾经天真的爱情和黄家精明的算计。
“姜涵?”李龙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眨了眨眼,发现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
“你走神了。”他合上电脑,“要不要出去走走?雪停了。”
我看向窗外,的确,雪花已经变得零星,夕阳在云层后透出金色的光。
“好。”
校园小径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我们的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并行的痕迹。李龙升走在我身边,偶尔侧头看我一眼,却什么也不说。
“你什么时候回中国?”我终于问道。
“下周一。公司有个并购案需要我亲自处理。”他顿了顿,“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就当是旅行。”
“我的论文还没完成。”我找了个借口。
“论文可以带回去写。”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姜涵,你在逃避什么?”
我看着他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疲倦:“我没有逃避。我只是不想参与一场与我无关的表演。”
“但你确定它与你无关吗?”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确定你已经完全放下了?”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四年来,我反复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是复杂的。我不再爱黄龙府,这一点我很确定。但那段经历留下的疤痕,偶尔还会在雨天隐隐作痒。
“李龙升,你知道你哥为什么突然结婚吗?”我换了个话题。
他苦笑:“商业联姻。对方是王家的女儿,两家合作开发一个大型地产项目。”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家族利益。”我平静地说,“这很合理。”
“但你曾经以为他会选择爱情。”李龙升一针见血。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是二十岁的林姜涵的想法。二十四岁的我知道,爱情在黄家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次要的。”
“所以你收下了那一千万。”
“对。”我坦然承认,“那是我应得的。四年青春,无数次妥协,最终还被迫远走他乡。一千万,很公平的交易。”
“你不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我思考了很久。我们继续往前走,经过被雪覆盖的橄榄球场,几个学生正在打雪仗,笑声在黄昏的空气中回荡。
“不恨,”我最终说,“恨需要太多能量。我更愿意把精力用在对自己有意义的事情上。”
李龙升点点头,似乎满意这个答案。我们在查尔斯河畔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将雪地染成粉红色。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吗?”他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不是在黄家的宴会上吗?三年前。”
他摇头:“更早。七年前,在清华的图书馆。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你的侧脸上,你在读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着。我当时就想,这个女孩真特别。”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七年前?那时你才...”
“十八岁,刚拿到哈佛的录取通知书,回国看望我哥。”他笑了,“很老套的一见钟情,对吧?但我没敢上前搭话。后来在黄家见到你,你已经是我哥的女朋友了。”
这段告白让我措手不及。三年来,李龙升一直以朋友、同学、合作伙伴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从未越界。直到最近几个月,他变得...更亲近了。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我问。
“因为我要回中国了,可能要在那边待至少半年。”他看着我的眼睛,“而我不想再错过机会。”
“李龙升...”
“你不用现在回应我,”他打断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我哥。我不会因为家族压力放弃爱情,也不会让任何人用钱打发我爱的人。”
他的话语直接而真诚,像他这个人一样。我望着河对岸逐渐亮起的灯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给我一点时间。”我最终说。
“好。”他站起身,伸出手拉我起来,“走吧,我请你吃晚饭。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泰国菜,据说很正宗。”
那晚之后,李龙升果然没有再提起感情的事。我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讨论案例分析,一起在深夜里吐槽教授布置的变态作业。但空气中有什么改变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在我们之间蔓延,像春天冰层下的暗流。
一周后,李龙升飞回了中国。机场送别时,他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
“照顾好自己。”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也是。”
他后退一步,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任何事。”
我点头,目送他走进安检通道。转身离开时,手机收到一条消息:“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李龙升离开后的日子格外安静。我把自己埋进论文和数据里,试图用学术的严谨填满所有空闲时间。但黄龙府婚礼的倒计时像背景噪音,无法完全忽略。
共同的朋友圈里开始出现婚礼筹备的照片——奢华的婚纱试穿、巨大的钻戒、婚宴场地布置。每一个点赞和评论都在提醒我,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
一个深夜,我在图书馆赶论文到凌晨两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北京号码。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起来。
“姜涵。”是黄龙府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
“江先生。”我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一定要这样叫我吗?”
“不然呢?前男友?或者...商业伙伴?”我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讽刺。
他叹了口气:“我下个月结婚。”
“我知道。收到了请柬。”
“你会来吗?”
“不会。”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急切,“我们已经四年没见了。就当是...老朋友聚会。”
我靠在图书馆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黄龙府,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从我们分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我妈妈给你钱的事,我当时不知道。”他忽然说,“如果我知道,我不会让她那么做。”
“知道了又如何?”我反问,“你会反对吗?会为了我反抗家族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你看,”我轻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永远把家族放在第一位,而我,不愿意永远当第二选择。”
“如果我说我现在后悔了呢?”他的声音几近耳语。
太迟了,我想。四年前,在机场,我多么希望他能说出这句话。但现在,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
“祝你新婚快乐,黄龙府。”我平静地说,“真心地。”
挂断电话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四年的情绪像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平静的沙滩。
走出图书馆时,波士顿又下起了雪。我抬头让雪花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手机震动,是李龙升发来的消息:“论文进展如何?别熬太晚。”
我笑了,回复道:“刚出图书馆,正要回去。”
他的视频通话请求立刻弹了出来。我接起,看到他坐在一间中式书房里,背后是满墙的书。
“让我看看雪。”他说。
我将镜头转向夜空,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真美。”他轻声说,“但比不上你。”
“李龙升,你的情话需要升级了。”我笑道,心里却泛起暖意。
“我这是真诚赞美,不是情话。”他抗议道,然后正色,“姜涵,我听说我哥联系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刚通完电话。”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我顿了顿,“李龙升,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这件事?”
屏幕上的他看起来很认真:“因为我怕你动摇。怕你回到那个伤害过你的世界。”
“我不会。”我坚定地说,“我已经不是四年前的那个林姜涵了。”
他笑了,笑容温暖如春:“我知道。所以才更怕失去你。”
那晚的视频通话持续了一个小时。我们聊论文,聊他在中国的并购案,聊波士顿的雪和北京的雾霾。挂断前,他说:“姜涵,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我就回波士顿。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说?”
“需要当面说的事。”他的眼神深邃,“很重要的事。”
距离黄龙府婚礼还有一周时,我收到了一份快递。拆开精致的包装盒,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礼服,和我大学时最喜欢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附着一张卡片,黄龙府熟悉的笔迹:
“姜涵,如果你改变主意,这件礼服是为你准备的。不求更多,只希望在我的婚礼上,能看到你。”
我把礼服重新叠好,放回盒子。第二天,我把它捐给了学校的慈善商店。
同一天下午,我收到了李龙升母亲的茶会邀请。这很意外——三年来,李家从未正式邀请过我。虽然我和李龙升走得很近,但他的家族一直保持距离。
犹豫再三,我决定赴约。不是为了黄龙府,而是为了理清一些事情。
茶会在一家私人俱乐部举行。到场的大多是华人商界的名流,女性们穿着得体,交谈声轻柔而有分寸。李龙升的母亲——林婉如女士,是一位五十多岁却保养得宜的女性,气质高雅,眼神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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