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石磨最后的年轮(2/2)

老周咬了口窝窝,菜香混着烟味在嘴里散开:“电动的哪有这老磨盘懂人心?它知道我推累了,转得就慢些;知道娃们等着吃玉米糊,转得就快些。”他指着磨盘边缘的小豁口,“那年闹饥荒,我饿得推不动,它就自己滚了半圈,从缝里掉出把陈麦,救了全家的命。”

这话虎子从小听到大,以前只当是故事,今天听着,眼眶却忽然热了。他蹲下去,帮着老周扶住磨杆,爷孙俩的影子在磨盘上叠在一起,像株长了百年的老根。

日头爬到头顶时,推土机终于停在了磨坊门口。司机探出头喊:“老爷子,挪挪吧,下午就拆了。”老周没理,只是把磨盘推得更快,磨杆的影子在地上画着圈,像在跟时间赛跑。

美院的学生们把画架支在了磨坊外,想把这最后的光景都画下来。颜料混着阳光落在画布上,石磨的青、木盆的棕、老周的蓝布衫,都被染成了带着温度的颜色。有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忽然哭了,说这磨盘像位不会说话的老人,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给了日子。

老周终于停下了,磨盘的惯性带着它又转了半圈,才慢慢歇住。他掏出块布,蘸着清水,一点点擦着磨盘上的玉米渣,动作轻得像在给老朋友擦脸。磨盘被擦得发亮,映出他满脸的皱纹,也映出窗外推土机的影子,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行了,干净了。”老周直起身,把布叠好放进怀里,“该走了。”

他最后看了眼磨坊,磨盘安静地卧在地上,中心的“福”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些磨出来的年轮里,藏着豆浆的甜、玉米糊的香、饥荒年的苦、还有无数个清晨的炊烟。推土机的轰鸣再次响起时,老周没有回头,只是牵着虎子的手,慢慢往村东头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踏、踏”的响,像磨盘最后的心跳。

后来,虎子在村东头真的搭了个新磨坊,用的电动磨粉机,转得飞快。可每次磨出的玉米糊,虎子总觉得少了点啥——少了磨盘的吱呀声,少了老周哼的调子,少了那些藏在纹路里的、沉甸甸的时光。只有在梦里,他还能听见老磨坊的磨盘在转,吱呀——吱呀——像在数着日子的年轮,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