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江堤夕影 故人心牵(2/2)
警方的搜寻早已停止,卷宗上写着“失踪待查”,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走后,蒋欲川依旧没有放弃,他知道,莫言和子戎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去找。
苏清沅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问他有没有线索,语气里的担忧越来越重。有时是深夜的一句“欲川,你也早点休息”,有时是清晨的一张早餐照片,配着文字“记得吃饭”。他看着那些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也回不出去。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崩溃,怕自己会把那份绝望,传染给关心他的人。
他没有告诉苏清沅,自己在江边的淤泥里,捡到了一小块焦黑的木头碎片,那是从吕莫言断裂的鱼竿上掉下来的,木纹的形状他认得,和子戎消失时坡地上留下的焦痕一模一样,都带着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诡异的蜷曲。他也没有告诉她,自己每天都会在这块青石上坐很久,摸着“梨花盟”三个字,一遍遍地回忆三人结义的场景,回忆江边钓鱼的时光,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每晚他都会梦见那道诡异的白光。梦见子戎在坡地上笑着挥手,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梦见吕莫言在江水里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被湍急的水流卷走;梦见三人结义时的梨花林,漫天飞雪般的花瓣里,子戎拍着胸脯说要做张辽那样的大将,吕莫言笑着说想守着江东的安宁,而他自己,只是傻傻地站在中间,说要永远做兄弟。
风吹过江面,带着刺骨的寒意。秋意已经很浓了,岸边的芦苇都黄了,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谁在哭。蒋欲川翻开《三国演义》,指尖划过“郭嘉遗计定辽东”那一行字,纸张的粗糙触感硌着指尖,微微发颤。他看不懂书上的字,却对这一页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他想起三人结义时的那个午后,阳光正好,梨花纷飞。子戎抢着把“梨花盟”刻在青石上,指尖磨出了血泡,却梗着脖子说不疼;吕莫言坐在一旁,手里剥着苏清沅带来的橘子,把最甜的一瓣递给他,再递一瓣给子戎,自己却很少吃;而他自己,手里捧着这本刚买的书,听着两个弟弟说着英雄梦,心里想着,只要三人能一直在一起,就算一辈子平凡,也很好。
可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青石上的“梨花盟”三个字,被江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清晰可辨。他伸出手,指尖摩挲着那些刻痕,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像是穿透了时光。江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他合上书,站起身,目光望向江边那片茂密的树林。那片林子很大,终年弥漫着雾气,当地人都说,那是片“迷林”,进去的人很容易迷路,老一辈的人还说,林子里有会吃人的瘴气,有会勾魂的白光,从来没人敢轻易踏进去。
以前三人一起钓鱼时,子戎总说要进去探险,说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宝贝,却被吕莫言拦住了,拍着他的头说里面太危险,等长大了再去。现在想来,吕莫言那时的眼神,似乎藏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这一个月来,蒋欲川无数次站在迷林的边缘,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雾气,心里既害怕又期待。他怕里面真的有什么危险,怕自己也会像莫言和子戎一样,一去不返;可他又抱着一丝侥幸,说不定,莫言和子戎就在里面,说不定,他能在林子里找到他们。
今日的雾气,比往常更浓,像是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江边和迷林。可蒋欲川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那股执念,在这一个月的搜寻无果后,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恐惧。
蒋欲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三国演义》,书脊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微微发疼。他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块焦黑的木头碎片,揣着三人结义时,子戎硬塞给他的一枚梨花瓣做成的书签,早已干枯发黄,却依旧带着淡淡的香。
他朝着那片迷林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江面上的波光,渐渐暗了下去,只有那片迷林上空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个时空。
他不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是两个时空的距离。
他更不知道,当他的脚步踏入迷林的那一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濡须口江堤上,吕莫言的心头猛地一颤,握枪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意,枪穗上的平安符,竟无风自动。
晚风吹过老柳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大乔抬头望去,只见吕莫言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怅惘。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漫天的云霞,和渐渐亮起的星子。
“将军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吕莫言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她,摇了摇头,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落叶,声音低沉而温柔:“没什么,只是在想,待平定江夏之后,天下,会不会太平一些。”
大乔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藏着她懂的家国大义,也藏着她不懂的心事——那心事里,有解烦卫的军旗,有新都郡的稻浪,更有两个跨越时空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会的。”
江风渐起,卷着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水寨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悠长而嘹亮,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很远。
两个时空的风,似乎在这一刻,交织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