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黄梅戏(2/2)
“动作可以加,但‘对花’的调子不能动,”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韧劲,“那是根,根动了,戏就散了。”
我看着她对着镜子比划身段,旗袍的开衩里露出纤细的脚踝,踩着双绣着缠枝纹的布鞋。
传统与现代像两条线,在她身上拧成了股绳。
光影再晃,我已站在个堆满设备的房间里。
刺眼的射灯照得人睁不开眼,穿卫衣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鞠躬:“家人们晚上好,今天唱段《夫妻观灯》。”
她的戏服很特别,不是传统的大袖衫,而是改良过的短款袄裙,水绿色的,裙摆上绣着卡通样式的灯笼。
身后的背景板是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安庆的老街景,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好多人问我为什么喜欢黄梅戏,”女孩拿起支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酥麻,“其实我奶奶是老票友,她总说这戏里有烟火气,你听‘买了一对红灯笼’,多像过年时爸妈提着灯笼串门的样子。”
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问“能不能唱段带rap的”,有人说“这衣服太潮了,不像老戏”。
女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传统戏服太重啦,我这是轻量化改良,跳起来方便。至于rap——”她忽然清唱起来,“‘夫妻双双把家还’,尾音拖长时加个beat试试?”
她真的打起了响指,黄梅调的婉转里忽然跳进几句轻快的念白,竟不觉得违和。
弹幕里顿时炸开了锅,礼物的特效像雨点儿似的落下来。
中场休息时,女孩对着镜头喝水,桌角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语气一下子软了:“奶奶,您又看直播啦?……知道啦,明天回家给您唱《天仙配》,不带rap的那种……嗯,头面我都收好了,您放心。”
挂了电话,她从柜子里翻出个红布包,打开来,是支和穿旗袍女人那支很像的点翠簪子。“这是奶奶给的,”她对着镜头晃了晃,“她说这上面的翠羽,是当年她跑遍安庆城才找着的好料子。现在我把它拍成视频发网上,也算让更多人看看老手艺。”
我飘到她身后,看见电子屏上的老街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坐在青石板上教戏,穿月白布衫,手里捏着支竹笛。
夜色深了,我被风推着往回飘。路过那座老戏台时,看见穿月白布衫的老太太、穿旗袍的女人、穿卫衣的女孩,正围坐在台口的石阶上。
石桌上摆着碗热茶,水汽里混着脂粉香和电子设备的微热。
“《女驸马》的新本子我改好了,”穿旗袍的女人拿出几页纸,“把公主的戏加了些,不能总让驸马一个人出彩。”
穿卫衣的女孩赶紧掏出手机:“我做了个动漫版的人设,公主穿改良汉服,比老戏里的更飒。”
老太太眯着眼听着,忽然拿起竹笛吹起来。
还是《天仙配》的调子,只是这次,穿旗袍的女人跟着唱,穿卫衣的女孩打着响指伴奏,三种声音缠在一起,像老藤上开出了新花。
月光洒在戏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发现,我的影子也落在了台板上,淡淡的,却和她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原来我不是真的“不存在”。
当我听见老调子里的新声,看见旧物件上的新痕,当传承像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再奔向将来时,我也跟着有了温度。
天快亮时,戏台上传来清越的唱腔。
是《天仙配》的开头,三个声音一起唱:“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老太太的嗓子沉得像古井,穿旗袍的女人亮得像晨露,穿卫衣的女孩脆得像新抽的柳芽。
我飘起来,往东方去。风里带着戏文的影子,带着点翠簪的冷光,带着电子屏的暖芒。
原来黄梅戏从不是锁在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是活的,是能跟着时代喘气的。
就像此刻,它正顺着我的影子,往更远的地方去。
而我,会一直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