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亭糕制作技艺(2/2)

笼屉里的渔亭糕涨得胖乎乎的,米白色的糕体上,那些雕刻的花纹被热气熏得越发清晰,牌坊的飞檐像要从糕上翘起来,莲花的花瓣仿佛沾着露水。

“得晾晾才好翻模。”妇人拿起块竹匾,小心翼翼地把糕取出来。刚蒸好的糕软乎乎的,她的指尖一碰,上面的花纹就微微陷下去,像块会呼吸的玉。

我飘到竹匾前,看见那些糕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收了些水汽,颜色变得温润起来。

想起高大的牌坊,阳光照在石雕上,也是这样暖暖的、带着细纹的样子。

原来老汉说的“能吃的徽雕”,竟是这个意思——把砖石上的光阴,揉进了米粉里。

正看着,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个背着书包的少年探进头来:“胡伯,今日的渔亭糕好了吗?我娘让我来买两块。”

“刚出锅,还热乎着呢。”老汉拿起张油纸,拣了块刻着“福”字的糕包好,“给,慢点吃,别烫着。”

少年接过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桂花的甜香从他嘴角溢出来。“真好吃,”他含混不清地说,“比城里蛋糕房的好吃多了,这上面的花还能吃呢。”

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那是模子刻的,小心别把牙硌着。”

少年跑远了,巷子里还飘着他嚼糕的声音。

我看见油纸的缝隙里,露出点米白色的角,上面的“福”字笔画弯弯的,像个在笑的嘴。

日头渐渐偏西,作坊里的糕蒸了一笼又一笼。

有个戴礼帽的先生来买,说要带回去给上海的朋友尝尝;有个穿粗布衫的农妇来买,说是要给出门赶集的丈夫带着;还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踮着脚够木架上的糕模,被妇人笑着抱起来,让她摸了摸那块刻着莲花的。

“这模子要好好收着。”暮色里,老汉正把糕模往木架上摆,动作比早晨更轻了,“等过几日天凉了,把它们搬到院里晒晒,不然要发霉的。”

“阿爹,您都说了八百遍了。”妇人一边收拾案上的米粉,一边笑他,“现在年轻人都爱吃西式点心,谁还耐烦等这慢悠悠蒸出来的糕。”

老汉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块糕模摆好,对着木架愣了会儿神。

我看见那些糕模在昏暗中沉默着,像一群站了许多年的老人,身上刻满了故事。灶膛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些暗红的炭,偶尔发出声轻响。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我大概也吃过这样的糕。

是在哪个码头?还是哪座牌坊下?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甜香里,混着远行的脚步,混着等待的目光,混着徽州的雨和阳光。

夜风吹进作坊,卷着些桂花的香。我看见竹匾里还剩下几块渔亭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其中一块刻着小小的牌坊,飞檐的影子投在案上,像真的立起了座小小的牌坊。

我往巷口飘去,身后的甜香还在追着我。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能像这渔亭糕一样,被刻进木头里,蒸进米粉里,嚼进岁月里。它们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跟着一缕甜香,飘得很远很远。

而我这缕虚影,能看见这一切,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