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雪落之后8(2/2)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急忙拿起旁边的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湿润着老师干裂的嘴唇。
他放下水杯,双手紧紧握住老师那只没打点滴、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您之前一直告诉我情况很稳定,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是不是……是不是早就不好了?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问出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几乎破碎。
郑伟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在氧气面罩下微弱地起伏着,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剩下仪器的声音,这沉默几乎等于默认。
季凛的心一路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
这一夜,季凛寸步不离。
第二天早晨,在药物和休息的作用下,郑伟康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
早餐时,他勉强喝了几口季凛小心翼翼喂过来的米汤。
吃完早饭后,郑伟康用眼神示意季凛将床稍微摇高了一些。
他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病房,然后目光定格在季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
“小凛,把门关上。”他的声音依然虚弱,气息不稳,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冷静。
季凛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依言走过去轻轻关上门,然后回到床边,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老师,您需要多休息,有什么话等您好些再……”
“我的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你心里……应该已经有数了。”
郑伟康温和地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病情。
季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骤然缩紧。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您是指……”
“重度主动脉瓣狭窄……伴有多支冠脉……严重病变。”
郑伟康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其实……有差不多大半年了。药物……早就已经……无法有效控制症状了。”
他说得有些吃力,中途不得不停下来缓了几口气,但眼神始终坦然地看着季凛。
季凛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四肢冰凉。
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们明明可以早点评估手术,可以……”
“因为我需要一个……我绝对放心、绝对信任的人……来给我做这个手术。”
郑伟康再次打断他,目光锐利如昔,直直地望进季凛的眼睛深处,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小凛,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量,然后问出了那个足以将季凛瞬间推入万丈深渊的问题:
“如果……由你来做我的主刀医生……孩子,你告诉我……你有几成把握?”
空气瞬间凝固。
季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地面骤然塌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床栏才勉强站稳。
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涌向心脏,然后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冷和麻木。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胸腔窒闷得快要爆炸。
世界上最残忍的问题,莫过于此。
要他亲口为自己视若父亲的人,判定生存的概率?
要他亲手拿起手术刀,去赌恩师的性命。
“老师……”季凛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绝望的哭腔,“我不能……院里还有其他经验更丰富的专家,陈主任,刘主任……他们……”
他慌乱地试图寻找推辞的理由,任何理由都好。
郑伟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努力抬起那只正在输液、布满青筋和针孔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握住了季凛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很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只相信你,小凛。”他的目光温柔而固执,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释然,“就像……你一直那么相信我一样。我的命……交在你手里,我安心。”
“正好让我看看,我教给你的,你学的怎么样……”
监测仪的滴答声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敲击在季凛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看着老师那充满无限信任和期待的眼神,那眼神深处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让他几乎要呕吐。
他无法拒绝。
他怎么可能拒绝?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最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沙哑、陌生得不像他自己:
“如果……由我来做……”他几乎是机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七成……”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几乎虚脱。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郑伟康听到这个数字,灰白的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和满足。
“七成……足够了。”他轻声说,气息微弱却坚定,握着季凛的手稍稍用力,“对我来说……足够了。”
窗外,朝阳正在冉冉升起,金色的光芒顽强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挤进病房,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
然而,这象征着希望的光芒,此刻却丝毫无法驱散季凛心中的万丈冰寒。
他看着老师安心闭目休息的侧脸,巨大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感如同最坚固的枷锁,重重地压在了他年轻的、尚且不够宽厚的肩膀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背负起世界上最沉重的托付——恩师的性命,和自己职业生涯中最大、最残酷的一场赌局。
而赌注,是他生命无法承受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