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我做你的眼6(2/2)

“季老板!今年回来得早啊!”

“这位是……?是凛哥的朋友吧?一看就是城里人,真精神!”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过节的喜庆,但看向季凛的眼神,却混杂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讨好和计算。

他们簇拥上来,像是迎接衣锦还乡的功臣。

季凛只是淡淡地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紧紧牵着言屿,另一只手提着行李,低声在他耳边提醒:“小心脚下,这边路不平。”

到了季凛家,一栋在周围低矮平房中显得格外扎眼的、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前,一个穿着崭新藏蓝色棉袄、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门口,脸上堆满了殷切的笑容。

他就是季凛的父亲,季金海。

他快步迎上来,几乎是用抢的接过季凛手中的行李,目光在言屿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笑容依旧热络得近乎灼人。

“回来了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吧!这位就是你电话里说的言先生吧?哎呀,真是贵客!快请进,屋里烧了炭火,暖和!”季金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热情。

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亲戚,烟雾缭绕,瓜子皮扔了一地。

见到季凛,他们纷纷起身,七嘴八舌地寒暄起来,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小凛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看看这气派!”

“可不是嘛,咱们老季家就数小凛最有本事!”

“多亏了小凛去年捐钱修的路,现在摩托车都能开到家门口了!功德无量啊!”

孩子们也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围着季凛,叽叽喳喳地喊着“凛哥哥”、“凛叔叔”。

季凛脸上那种言屿熟悉的、面对外人时的沉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从随身带的、看起来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一个个发过去,动作熟练得像完成某种固定流程。

孩子们拿到红包,欢呼着跑开,去比较谁的更厚。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嗓门巨大的堂叔,趔趄着走过来,用力拍着季凛不算宽阔的肩膀,哈哈大笑着,喷着酒气:“咱们小凛啊,虽然脸是……咳咳,破了点相,但赚的钱可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没念多少书咋了?会赚钱就行!这世道,有钱就是大爷!比那些光会死读书、出来挣不了几个子的强多了!”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像浸了冰水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在言屿的心上。

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心疼和愤怒,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季凛的手。

他清晰地感觉到,季凛的手掌在那瞬间变得冰冷而僵硬,像一块突然被冻结的石头。

但仅仅一秒之后,那僵硬便消失了,季凛甚至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勉强、算不上是笑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什么辩解的话也没说。

整个白天,季凛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用于展示的贵重物品,被亲戚们围绕着,话题的核心永远离不开他捐了多少钱修路,给了祠堂多少香火钱,今年又给各家带了什么年礼,预测他明年能赚多少。

季金海始终笑呵呵地坐在主位,眯着眼睛,享受着儿子带来的、用汗水甚至血水换来的荣光,他看向季凛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更像是在看一棵取之不竭、需要小心维护的摇钱树。

言屿安静地坐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窒息般地难受。

他终于窥见了季凛那句“钱能带给我安全感”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由冷漠、利用和物化构筑的深渊。

晚上,喧闹的宴饮和嘈杂的麻将声终于渐渐散去,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油烟混合的浑浊味道。

季凛从角落里找出一小把用旧报纸包着的、细细的仙女棒,对言屿轻声说:“屋里闷,我们出去走走。”

村里的除夕夜,被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呼啸升空的烟花主宰。

漆黑的天空被一次次粗暴地撕开,绽放出短暂而绚烂的光团,将整个村庄映照得如同白昼,又迅速归于黑暗,循环往复,充满了某种喧嚣而空洞的热闹。

但走在没有路灯、仅靠偶尔炸亮的烟花照明的村路上的两人,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音的屏障,与这极致的喧闹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孤寂和清冷。

季凛停下脚步,用打火机点燃一根仙女棒。

嗤的一声,细小的火星迸射出来,随即,金色的火花滋滋燃烧着,在浓稠的黑暗中划出一捧短暂而极其明亮的光弧。

这微弱的光,顽强地映亮了他低垂的睫毛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跳跃不定的光线下,仿佛拥有了生命,诉说着无声的痛楚。

“现在,”季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你看到全部的我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言屿的方向,黑暗中,他的眼神失去了往日面对言屿时的柔软,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坦诚和深埋其下的脆弱,

“只有钱。只有当我源源不断地把钱寄回来,修路、盖祠堂、给他们发红包,满足他们所有的索求,我才能被‘看得起’,我才能在这个所谓的‘家’里,在这个我出生的地方,拥有一席之地。哪怕这一席之地,是用钱买来的,是虚的。省下来的钱,其实就是为了回家装大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