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老书斋的残卷与未题的跋(2/2)
“您是?”沈知意上前问道。
老者打开布包,露出本线装书,封面上写着“沈青崖手稿”,里面的字迹和残卷上的批注如出一辙。“我是沈青崖的儿子,叫沈念秋。”他指着书里的夹页,“我爹当年没死,被救后断了条腿,在南方隐姓埋名教私塾,临终前说‘你一定要回镇西的墨韵书斋,把这手稿交给顾先生的后人,告诉他,我没忘题跋的约’。”
手稿里夹着张沈青崖晚年的照片,老人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本《南华经注》,虽然只有一条腿,却依旧笔挺,像株经霜的银杏。照片背面写着:“秋儿,题跋我已写好,就藏在第七卷的注文里,你替我补上去,字丑,勿笑。”
三人回到书案前,沈念秋颤抖着翻开手稿,果然在第七卷的注文旁找到段题跋,字迹虽已苍老,却带着股韧劲:“先生注经,如老吏断狱,字字精审;弟子不才,添三句浅见,聊补先生之缺。然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此跋终是愧不敢当。”
柳先生取来顾先生的狼毫笔,蘸着新磨的墨,将题跋抄在残卷的空白处。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书案上的砚台突然“当啷”一声轻响,墨汁里浮出个完整的“秋”字印章,与残卷上的指痕严丝合缝。
沈知意看见老者的影子和书案上的墨影慢慢重叠,顾先生坐在书案左侧批注,沈青崖站在右侧题跋,两人的笔尖同时落在第七卷的末尾,墨迹交融,像是跨越了八十年的对话。窗外的银杏叶突然落了下来,飘在残卷上,正好遮住“续”字,露出底下新题的跋文。
当天夜里,柳先生看见书案上的残卷被装订得整整齐齐,第七卷的注文旁多了行小字:“师徒共注,此卷终成”,字迹一半像顾砚秋,一半像沈青崖。沈念秋在书斋的墙上挂了块新匾额,写着“砚崖书斋”,下面摆着那本补全的《南华经注》,旁边放着沈青崖的手稿和顾先生的残卷。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书架第三层的黑漆木盒里,新添了块松烟墨,墨上刻着“念秋敬赠”,和当年沈青崖的那块并排放在一起,像对久别重逢的师徒。
沈知意后来听说,每到立冬,书斋的狼毫笔总会自己蘸墨,在新抄的经卷上画只展翅的鸟,镇上的学子们说“是顾先生和沈先生在教我们怎么读书”。沈念秋每年都来书斋住半个月,带着学生们抄《南华经注》,说“我爹和顾先生的话,都在这字里呢”。
老书斋的铁马还在起风时响,书案上的砚台换了新墨,残卷早已补全,只是第七卷的题跋旁,总有人看见两个淡淡的墨影,一个在批注,一个在添字,把八十年前未说完的话、未注完的经,一句一句,写进翻不完的书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