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妖神旧事(2/2)
陆长生大笑着,用剑拍拍那巨大的鳞片,发出金属的响声。
下一刻,那些叩拜完毕的孩子竟又站了起来,脸上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兴奋和荣耀所取代!
他们互相推搡着,欢呼着,竟然开始在他那如同城墙般巨大的蛇躯下奔跑躲藏,甚至试图去触摸那冰冷坚硬的鳞片!
“哇!好大!好厉害!”
“是蛇神!是山神大人!”
“我早就说大个子不是普通人!”
后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时常能在陆长生的道场里,看到一人一妖对坐共饮。
陆长生时常会下山去,再回来,除了那些酒,还会带着一大堆村民们供奉的东西,说是孝敬大神。
酒至半酣,陆长生会舞剑,剑光如水,映照月光。
滕煌则会盘踞在旁,安静地看着。
滕煌看着眼前好友依旧年轻的面容,却也能感受到他体内那蓬勃生机下,属于人类寿元的局限。
它想起那些曾经围绕着他欢呼的孩童,似乎只是一转眼,他们就不再来了。
山脚下村落里的面孔换了一茬又一茬,后山的坟包,却渐渐多了起来。
“你修了一生,剑道如此精进,却寿命将至,”滕煌饮下一口辛辣的酒液,声音低沉,“会不甘心吗?”
陆长生闻言,朗声大笑,笑声惊起了林间的宿鸟。
他放下酒碗,目光清明,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为何不甘?人生在世,譬如朝露,不患去日。能见天地之广,能遇挚友如你,能证我心中之道,能将这手中之剑,用于该用之处,已是圆满。何须再强续故事,多添赘笔?”
他转而看向滕煌,眼神变得深邃:“倒是你,寿元悠长,本可顺应天地,逍遥自在,如今却被我这人类和这人间烟火所浸染,生了情愫,乱了静心。可别到了最后,反被这红尘俗念所困,滋生心魔,误了你的大道。”
滕煌闻言,发出轰隆的大笑,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心魔?陆长生,你莫要说笑!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于煌而言,不过是一场值得回味的好梦。梦醒之后,依旧是漫漫长生。区区数十载光阴,怎会影响煌分毫?”
陆长生但笑不语,只是抬手给自己又斟了一碗酒,望着远处月光下起伏的山峦,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滕煌看着山野间人类开垦的田地荒了又垦,垦了又荒。
看着一代代孩童长大、老去、化为黄土,又有新的婴孩呱呱坠地。
那些新生的孩子,依旧会在大人的告诫和鼓励下,带着瓜果来到山林边缘,大人们都说:“山里的上神会护佑你们,不用害怕野兽。”
它习惯了。习惯了这些渺小脆弱却又顽强好奇的“小人”陪伴,也习惯了这座大山赋予它的、“守护”的职责。
陆长生死后,葬在了他亲手搭建的道场旁。没有华丽的陵墓,只有一方青石,一杯黄土。送葬那日,山脚下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哭声震天。
滕煌盘踞在远处的山巅,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它没有现身。只是觉得,这山间的风,似乎比以往更冷了些。
百年光阴,对妖神而言,不过弹指。
但滕煌却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天地间的气息,似乎正在发生某种不易察觉的、却令人不安的变化。
它并未太过在意。
后来,山脚下村落里一个最喜欢在山林间快乐奔跑、时常采来最大最甜野果送给它的小女娃,突然消失了。
再过些年,一支衣甲鲜明、打着苍乾皇室旗号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到了这片原本宁静的山野。
他们从队伍中,请下了一位身着华服、却面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忧郁的年轻女子。
滕煌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娃的影子。只是那双原本清澈明亮、充满好奇与快乐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宫廷的暮气与疲惫。
她是一位公主。流落民间,如今被寻回。
但她无心皇宫的权谋倾轧,也不喜欢皇帝父亲派来的人打扰山林的宁静。
身份的巨变,并未改变她的心。她依旧只喜欢这座有着大妖守护的大山,这里才是她的家。
她时常屏退侍从,独自来到山林,坐在陆长生的坟前,或是安静地看着滕煌盘踞休憩。她会轻声诉说宫中的烦闷,回忆儿时的快乐。
她的寿命很短,短到只有区区不到三十年。仿佛只是几次冬雪飘落,她就从那个漫山遍野奔跑的小精灵,变得虚弱不堪,连行走都有些吃力了。
滕煌尝试过用一些办法,能够保住人这种生物,但都没有用。
人类的生命,脆弱得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难以挽回,就像当年的陆长生,纵有通天剑术,也敌不过生死轮回。
公主临终前,紧紧抓着侍女的衣袖,目光却望向山林深处,充满了眷恋:“告诉我父皇…我很快乐,很幸运,没有出生在皇宫,而是这里。如果我死了,把我留在这里……我想一直……陪着上神……”
公主葬在了陆长生坟墓的不远处。
滕煌盘踞在两座坟茔之间,沉默了许久许久。
陆长生死后,它像一个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默默注视着、守护着一代代“孩子”。
它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告别。
但那些被人类命名的情绪,正在越来越真切。
它愈发清晰地感受到,即便是被人们口口声声尊称为“上神”的存在,也会被这些渺小的变化所深深影响。
这一刻,对生与死的认知,如同最细微却最坚韧的刻刀,终于在它亘古不变的妖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它有些怀念那位老朋友了。如果他在,或许会一边饮酒,一边笑着说:“看,被我言中了吧。”
是因为自己也感受到了时光流逝带来的虚弱?还是因为这日益加剧、侵蚀着天地万物生机的“诡异大势”的双重压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那份面对生死轮回的淡然,渐渐转变成了对“消亡”本身的不甘与…恐惧?
它尝试过去抵抗那弥漫天地的诡异大势,却发现自己与这方天地格格不入。妖,难容于日渐崩坏的天道。
它尝试过各种办法,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活下去。
直到最后,助那个唤“镇劫王”的人类化僵,将这青山化作死域,如同将自己封印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毫无尊严地…苟活其中。
昔日的滕煌上神,成了盘踞死域的妖骸。 曾经的守护,变成了绝望的自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