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惊蛰闻雷动（2/2）

赵铁柱往土里埋了个酒坛，说是给土地爷敬酒，坛口封着红纸，上面写着雷公有情，土地有义你看这土，他抓了把泥在手里攥，攥成团不散，松开能落地，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我往赊账簿上添新账，笔尖划过纸页，沾了点石灰末，写出的字带着点白边：西街豆田，赊春雷一声，以苗齐半亩偿还。刚写完，豆宝就捡了片带露的豆叶，轻轻按在账页上，印出个嫩绿的痕。

三妮你看这芽！赵铁柱突然从土里扒出颗听雷豆，豆脐处竟冒出个针尖大的绿芽，像只刚睁眼的小虫，响雷刚过就醒了，真跟你奶奶说的一样！

他话音刚落，又一声春雷从云层里滚出来，震得田埂都发颤。豆田里的泥土突然地响了声，竟有颗豆种顶破地皮，露出半片嫩白的芽，像在跟雷声打招呼。婆姨们突然唱起了醒苗谣：春雷响，豆芽长，一节一节往高长，长到秋后结满仓，西街家家笑开膛，调子混着雷声漫过田埂，把惊蛰的寒意都唱散了。

刘半仙突然对着破土的新芽作揖，黄符被风吹得贴在幡杆上：好兆头！雷芽同出，这是天地人三才相应，今年的收成定能创三百年新高！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道排水沟也挖通了。爹用新磨的豆浆煮了锅芽豆汤，里面掺了些切碎的韭菜，盛在粗瓷碗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豆香混着菜鲜，暖得人浑身发轻。张少爷喝着汤，突然指着田埂边的空地：杨姑娘，我想在这儿种排紫花苜蓿，既能当绿肥，开花时还好看，给豆苗做个伴。

豆宝举着空碗喊：我来种！等我儿子出生，让他看着苜蓿和豆子一起长！

暮色漫进豆田时，雷声已经歇了，晚风带着泥土的腥甜掠过田埂，刚破土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像群伸懒腰的孩子。我摸着账页上那片豆叶的绿痕，突然觉得这雷声唤醒的哪是豆种啊，分明是西街人心里的劲，一声雷响，就把攒了一冬的盼头都炸了出来，在土里生根，在风里拔节，要长出个金灿灿的秋天来。

赵铁柱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块新绣的帕子，上面绣着春雷惊醒豆种的模样，豆芽顶着泥土，旁边站着我和他，远处的豆宝正举着喇叭喊。我娘绣的，他把帕子塞进我手里，指尖带着点泥土的潮，说这叫同醒图，雷声叫醒豆子，日子叫醒咱，往后的每一年，咱都跟着节气走，错不了。

我捏着帕子，布料上还带着豆浆的甜香。远处传来归鸟的啼声，混着新翻的泥土气息，还有豆田深处隐约的声——许是更多的豆种在土里伸懒腰，等明早的太阳，等后日的雨，等把新一年的绿，怯生生地探出土来。

灶王爷画像旁的铜铃铛轻轻晃，月光透过窗纸照在赊账簿上，把与的字眼都镀上了层银，像极了刚破土的豆芽，在黑夜里，也攒着往上蹿的劲。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