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算珠落海,潮自回头(2/2)
他们同时望向了远处的地平线。
海天交接之处,一艘没有挂任何旗帜的商船正在升帆。
那帆布不是寻常的白布,而是一种特殊的织法,逆着光看去,帆布的纹理竟然隐隐呈现出一种类似“双膛”的结构——风进风出,利用气流差来获得最大的推力。
而在那艘船最显眼的船头甲板上,并没有供奉什么海神妈祖,而是放着一个简陋的琉璃匣子。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半截不起眼的炭条。
那是苏烬宁当年在冷宫灶台前用剩下的半截。
它随着船身的起伏,在匣子里微微滚动,像是一只未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它未曾到达,却已深受其影响的海域。
青鸢收回目光,压了压被风吹乱的鬓发,继续向岸上走去。
她要去访一位旧友,听说那人在岸边的盐仓里设了个学堂,专门教渔家子弟算账。
进了那破败的盐仓,迎面就是一股子陈年的卤水味。
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日晷愁眉苦脸。
那是用来计算粮价浮动的“影倾定锚”法,原理是根据日影的长度来推算季节更替,进而预测粮食产量。
可今天不知怎的,那日晷的指针投影总是偏了那么半寸。
“不对啊,按照《衡策手札》上的公式,这会儿影子应该在‘午’位,怎么跑到‘未’位去了?”一个学徒抓耳挠腮,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这一偏,粮价得差出个三成去,咱们这盐仓可亏不起啊。”
青鸢没说话,径直走到那个日晷旁边。
她看了一眼,那是日晷底座不平,被海风常年侵蚀,地砖塌陷了一块。
她也没指出来,只是转身的时候,像是“不小心”,手里的袖摆扫过旁边桌案上的一方砚台。
“啪!”
砚台落地,漆黑的墨汁泼了一地。
学徒们吓了一跳,正要收拾,却见那墨汁并没有四处乱流,而是顺着地砖之间的缝隙,歪歪扭扭地蜿蜒开来。
那缝隙是常年被潮气侵蚀出来的,最深、最连贯,恰恰就是地气最湿润的走向。
黑色的墨迹像一条灵活的小蛇,迅速勾勒出了一条清晰的线条,最终停在了一处略微低洼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水位线。
那线条的走向,竟然与传说中早已失传的《脉引听地》地脉图完全重合!
“这……”
那学徒看着地上的墨迹,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跳了起来,“别管日晷了!看这墨!墨流为尺,水往低处走,这才是最准的地气走向!咱们把算法里的‘日影’换成‘墨流’试试!”
一番重新验算,那原本死活对不上的账目,竟然奇迹般地平了。
青鸢看着那群欢呼雀跃的孩子,默默地退到了阴影里。
夜色渐浓。
萧景珩随便找了个渔村借宿。
这村子穷得很,窗户纸都是破的,海风呼呼地往里灌。
屋里的老妪正在缝补渔网,嘴里絮絮叨叨地讲着故事。
“……听说啊,西北那边有个大渠通水的时候,那是真的神了。几千个工匠都乱了套,就是一个小娃娃,嘴里哼哼着咱们这儿哄孩子的调调,硬是把那大水给治住了……”
萧景珩坐在那条摇摇晃晃的板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粗布料子的夹层里,缝着一根极细的丝线。
那是当年阿阮掉落的笛绳纤维,只有头发丝那么细,却坚韧得用刀都割不断。
忽然,窗外的潮声变了。
原本规律的涛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嘶吼。
老妪脸色一变:“不好!是赤潮!这声音是要起大浪啊!”
萧景珩推门而出。
村子里的空地上,早就聚满了孩童。
他们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哭喊,反而一个个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的拿着贝壳,有的敲着破陶片,还有个流鼻涕的小鬼抱着一截空竹筒。
“一、二、起!”
领头的大孩子喊了一声。
“咚!哒哒!呼——”
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声波墙。
这声音并不大,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直直地撞向海面。
那即将爆发的赤潮,被这股声波一冲,竟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躁动,那尖锐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回了温顺的涛声。
萧景珩站在黑暗中,看着这群如同在玩游戏一般的孩子,眼神深邃得像这无底的夜。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声波干涉”,也不知道什么叫“共振原理”。
他们只是在玩,在模仿,在用身体记忆去对抗这天地间的灾难。
这就够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青鸢走进了渔村尽头的一间废弃盐仓。
这里四面漏风,只有角落里堆着一堆干枯的稻草。
她累极了,也没嫌弃,在那堆稻草上铺开随身的斗篷,便和衣躺下。
那本一直被她拿在手里的空账本,被她随手放在了枕边。
夜半,风起。
风不是从海面上吹来的,而是从这盐仓地下那些纵横交错的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土腥气。
“哗啦——”
那一本厚实的空账本,竟然被这股怪风轻而易举地掀飞了起来。
书页在空中疯狂翻动,像是一只垂死挣扎的白鸟。
它没有落下,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贴着墙根滑行,最后“啪”的一声,死死地拍在了墙角的一块松动的青砖上。
青鸢猛地睁开眼。
那账本封底的浆糊早就干了,此刻裂开一道缝,从里面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
借着月光,她看见那绢布上,密密麻麻地画着无数个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数字。
那是……各地粮仓的真实储量图?
不对。
青鸢翻身坐起,指尖触到那绢布的一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
那些红点的位置,根本不是粮仓。
那是……火药库。
而这张图的落款处,赫然印着一个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诡异图腾——一只被斩断了头颅,却依然在喷吐毒液的双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