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素冠压阶,旧账焚心(2/2)

殿内,林墨早已等候在此,一身青衣,仿佛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草药清气——前调是忍冬藤的微涩,中调浮着一味陈年苍术的辛烈,尾调却隐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近乎腐叶的土腥,只有苏烬宁的鼻子能捕捉这危险的伏笔。

“华贵妃的‘安神汤’,已经备下了。”林墨低声道,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蜡封的丹丸,指尖一弹,蜡丸精准地落入一个青瓷药碗中,无声地沉了下去;药汁微漾,漾开一圈圈细密涟漪,像无数只睁不开的眼睛。

那手法快如鬼魅。

原本应该放入解毒丹的汤药,被换成了药王谷秘制的“假死散”。

——这已是她今日第三次强启‘末世之眼’。

第一次窥破毒冠熔金纹路,第二次洞穿账册火印真伪,而此刻,是第三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

苏烬宁注意到,林墨做完这个动作后,那双永远像寒潭一样不起波澜的手,指尖竟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那颤意顺着青瓷碗沿传至汤面,震得水纹微微变形。

这个女人,终究还是心软了。

苏烬宁没说话,只是坐到妆台前,由着青鸢为她整理仪容。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头顶素冠的内衬。

隔着一层薄薄的云锦,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被林墨用冰蚕丝囊包裹的银血诏书残片,正紧紧贴着她的头皮,冰凉的触感,让她因动用“末世之眼”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那凉意如细针,刺入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而清醒的刺痛。

可还不够。

一阵熟悉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左耳深处嗡鸣骤起,似有千万只蝉同时振翅。

左眼的视野边缘,毫无征兆地泛起一片模糊的灰雾,像是有谁在她的世界里,硬生生抹掉了一块;灰雾所及之处,烛火摇曳的轨迹变缓,青鸢发间银钗的流光凝滞如冻,连自己指尖的血色也褪成一片死灰。

反噬,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不动声色,从妆匣里取出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冰蚕丝帕,动作自然地覆在自己左眼上;丝帕触肤即凉,带着雪水浸润过的、近乎锋利的寒意。

“主子?”青鸢担忧地低唤,声音里裹着未散尽的炭火余温。

“无妨。”苏烬宁的声音依旧平稳,“今日祭日,阴气重,见了血光,需护目。”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华贵妃身边的李嬷嬷,端着一碗参汤,满脸“关切”地走了进来。

“娘娘受惊了,贵妃特命老奴送来压惊的参汤。”李嬷嬷将汤盏递到苏烬宁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汤面浮着一层薄薄油光,映出她扭曲的倒影,像一张正在溶解的面具。

苏烬宁的目光落在汤里,那浓稠的汤汁底部,半片薄如蝉翼的金箔,正随着汤水的微晃,闪烁着异样的光;金箔边缘微微卷曲,泛着不祥的靛青晕彩——验毒试纸。

而且是专门用来检验“假死散”这类奇药的。

一旦接触,金箔会立刻变为诡异的紫色。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苏烬宁接过汤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陶盏外壁微糙,烫得她指腹一缩;她却没有喝,只是将汤盏轻轻搁在手边的案角,对着李嬷嬷露出一抹浅淡的、带着病气的微笑。

“贵妃有心。可惜……”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雪片撞上窗棂,发出极轻的“噗噗”声,像无数微小的叹息,“本宫今日,只饮雪水。”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躬身告退时,心神大乱,袖中另一片备用的金箔试纸悄然滑落,掉在脚下。

她竟未曾察觉。

青鸢上前一步,仿佛只是为了给苏烬宁整理裙摆,绣花鞋底却不经意地踩过那片金箔,轻轻一碾,将其深深踩进了地砖缝隙的雪泥之中,再无踪迹;鞋底碾过时,发出“咯”的一声闷响,细若尘埃,却如裂帛。

偏殿的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门轴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吱呀”长吟,余音在空旷殿内回荡,久久不散。

苏烬宁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殿内,单手覆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冰冷的案几上;案面沁着寒气,顺着掌心爬上小臂,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胜利的喧嚣正在远去,而身体内部的账单,才刚刚开始清算。

那股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比殿外的风雪更冷,正一点点地,从四肢百骸,朝着她的心脏汇聚;每一次心跳都像钝刀刮过肋骨,沉闷而清晰。

风停了,雪也停了。

整个皇宫,陷入一种诡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宁静;连檐角冰棱断裂坠地的脆响,都显得过分突兀。

但这宁静之下,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沿着苏烬宁的经脉,疯狂奔涌,只等着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将她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