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纸芽生律,地宫藏诏(2/2)
尚衣局的老嬷嬷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见到是皇后,吓得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棉被滑落,露出单薄中衣,肩头皮肤因寒冷泛起细密颗粒;她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廊下清晰可闻。
“本宫那件凤袍裂了,听闻嬷嬷手里还留着些‘火蚕丝余线’?”苏烬宁站在阴影里,声音平淡。
老嬷嬷哪敢迟疑,连滚带爬地从压箱底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红木盒子,盒盖掀开时“咔哒”轻响,内衬绒布摩擦发出窸窣声;火蚕丝盘绕其中,金红交织,在烛光下流转着熔岩般的暗光,靠近时脸颊能感到一丝微弱的、类似靠近炭盆的暖烘感。
火蚕丝。这种丝线极其珍贵,曾是织造先帝龙袍的边角料。
苏烬宁接过那卷金红色的丝线,指尖一触,左眼深处的律印虚影竟微微颤动了一下,丝线表面温润如脂,却隐有细微震感,像握着一颗将醒未醒的心脏;同时,左耳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嗡”,如同古钟轻叩。
她将丝线一圈圈缠绕在腰间的律印上,闭上眼,屏蔽掉周遭细碎的虫鸣声,夏夜草丛里,纺织娘的“唧唧”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此刻却如退潮般被隔绝在外。
通过律印的震动,她模糊地“看”到了地平线的远方。
在京郊皇陵的方向,有一股庞大而腐朽的气机正在翻涌,仿佛一头巨兽在泥潭中挣扎,正不断发出一阵阵微弱的律令波动,那波动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胸腔共振,压得人太阳穴突突跳动;空气也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微凉的胶质。
那是龙气在镇压着什么东西。
回到偏殿时,林墨已经端了一盏茶守在那里。
“主子,折腾半宿了,喝口茶润润喉。”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嗓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毛糙感,像砂纸磨过陶碗。
苏烬宁接过茶盏,指尖却在杯沿停住了。
她闻到了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苦杏仁味,那是药王谷的“断脉散”,喝下去能让人内力全失,脉搏陷入假死;那气味极淡,却异常顽固,舌尖后部悄然泛起微苦,喉间随之发紧。
林墨这是想强行切断她和律印的感应。
“你可知药王谷祖训?”苏烬宁没有揭穿,反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林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律蛊现,嫡女祭’。”苏烬宁将空茶盏重重掷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瓷片迸溅时“叮啷”乱响,几片擦过青砖,发出短促的“嚓嚓”声;碎片落地后,余音在耳中嗡嗡回荡,久久不散。
茶盏的碎片散落在地,苏烬宁低头看去。
在破碎的瓷片映照下,那些原本杂乱的景象竟然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影像,那是皇陵地宫的入口,沉重的大理石门缝里,正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粘液滴落时无声无息,却在青砖上蚀出细小的白烟,散发出硫磺与腐肉混合的刺鼻酸臭。
“青鸢,备车。要那辆没徽记的。”
三更鼓响,一辆平淡无奇的黑色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神武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只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仿佛被夜色吸走了所有回响。
皇陵外围,荒草丛生,枯草茎秆粗粝扎手,拂过裙摆时发出密集的“沙沙”声;风过时,整片荒原起伏如浪,枯叶翻飞,簌簌作响。
原本驻守在此的精锐官兵不知去向,只有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守陵老兵,正跪在通往地宫的石阶前,疯狂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石上,“咚、咚、咚”,沉闷而规律,每一次撞击都让石阶缝隙里簌簌落下灰白粉末。
听到马蹄声,老兵猛地转过头,那只空洞的眼眶里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血色暗沉,凝滞如胶,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留下两道微温的、带着铁腥气的湿痕。
“娘娘莫入!莫入啊!”老兵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个字都像砂砾在喉咙里滚动,尾音劈裂,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嗬嗬气声。
话音刚落,地宫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巨大结构在地底深处缓缓挪移的“隆隆”声,震得人脚底发麻,耳膜鼓胀;紧接着,石阶缝隙里钻出缕缕阴风,裹挟着陈年腐尸的甜腻、古旧书籍霉烂的酸腐、以及地下寒泉特有的凛冽水汽,直往衣领里钻。
黑暗中,传来一阵沉重的铁链拖行声,“哗啦……哗啦”,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灵魂上,铁环撞击声沉钝而滞重,中间夹杂着锁链刮过粗粝石壁的“嘎吱”声,还有金属内部因年久锈蚀而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咯咯”震颤。
那声音不像是金属在摩擦,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法度、某种沉睡了数十年的枷锁,正在自行苏醒。
苏烬宁按住腰间那枚滚烫的律印,目光直视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有一道微弱的青光,正像呼吸一样,一起一伏地律动着,青光微弱却不散,每一次明灭都牵动空气微微震颤,耳中随之响起极轻的、类似古琴泛音的“嗡……”声,绵长而古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