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平静(2/2)

富平卤泊川北岸,秋风卷着沙尘,却吹不散宋军大营的气势,五路大军的营帐连绵百里,青布帐幕在阳光下铺开,像条银鳞巨龙从山坳里奔涌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吕村乡的泾原军大营外,韩靖挽着袖子,额角渗着汗,正和将士们把拒马往沼泽边缘按。拒马的尖木扎进泥里,溅起点点泥水,旁边已架好上百架神臂弓,黑沉沉的弓身油亮油亮的,箭囊里的铁箭整整齐齐码着。韩靖擦了把汗,抬头望向沼泽深处,心里暗暗琢磨:这般泥泞地,金人的铁骑怕是难冲进来。

大营最东方的流曲镇,秦凤路经略使孙渥的部队正忙着布置烽火台。士兵们扛着木架往高地上跑,泥土顺着裤脚往下掉,每五里一座的烽火台,木架上堆着干柴和硫磺,远远望去像串在官道上的糖葫芦。孙渥站在最高的烽火台上,望着金兵大营的方向,沉声道:“都给我盯紧了!只要金贼敢来偷袭,第一时间点燃烽火,半分都不能耽搁!”

秦凤军与泾原军中间,是赵哲的环庆路大军。这片营地正处富平腹地,东南方只有片小沼泽,其余地方平坦开阔,几乎无险可守。赵哲为防万一,让士兵把运粮车首尾相连,组成一道车营防线,车轮上还沾着沿途的泥,车里码着巨石和箭簇,车辕上插着环庆军的红旗。营地四周,还围着些民兵营,里面都是仓促召集的乡民。

前敌总指挥刘锡,率熙河路主力屯在富平县城东北十五里的留古乡。这里地势平坦,是宋军大营的核心枢纽。中军大帐是顶明黄色的帐篷,周围绕着一圈青布帐,分别是辎重营、医疗所,传令兵骑着快马进出,马蹄声在黄土路上敲得 “哒哒” 响。帐外,两万步兵穿着银甲,列着方阵操练,枪尖映着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刘锡时不时走出帐,手里捏着地图,指点着士兵调整阵型,眼底满是志在必得。

富平西北二十里的梅家坪,吴玠率永兴军三万步骑驻守在此,负责掩护宋军后方。黄土台塬像道矮墙,吴玠站在塬上,手里捏着地图,眉头皱得紧紧的,他曾建议将全军移师这处台塬,依托地形构建防线,却被刘锡驳回。如今,他只能让士兵在塬边的沟壑里埋上尖木,了望塔上的士兵握着望远镜,眼睛死死盯着耀州方向。一阵风吹过,吴玠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担忧:这般布防,怕是挡不住金人的铁骑。

曲端虽对张浚的布置满心不满,却仍带着西军在泾原军与环庆军之间搭起了哨棚。士兵们背着弓,往来巡逻,靴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串串脚印;曲端站在哨棚前,望着远处的金兵大营,脸色阴沉,他明知这般布防有漏洞,却拗不过张浚的命令,只能在心里暗暗着急。

而王彦的八字军,被张浚调去驻守金州, 一来是防金兵从后方迂回,二来也是忌惮曲端的势力膨胀。金州城墙上,“赤心报国” 的大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八字军的士兵们在城墙下操练,吼声震得尘土飞扬;王彦站在城头,望着富平方向,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张枢密的计策能成,不然川陕危矣。

夕阳西下,富平的天空染成了金红。五路大军的营帐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神臂弓的冷光、烽火台的干柴、车营的红旗,都在余晖里泛着光。风卷着士兵的操练声、战马的嘶鸣声,在卤泊川上空回荡,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正等着金兵来犯,一场关乎川陕存亡的大战,已在这连绵百里的军阵间,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