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杨钦(2/2)
岳飞取来笔墨纸砚,略一沉吟便挥毫疾书。奏疏中详述两月间“诱降为纲、封锁为目、战术破局”的部署:先以信义招降瓦解其心,再以重兵封锁断其粮道,后以泄水阻船破其水师,字字恳切,请求朝廷准许发动总攻。奏疏加急送出后,他即刻下令备战:韩靖与杨钦共掌水师,演练“火筏冲寨”之术;牛皋率步骑封锁陆路,构筑三道包围圈;张宪坐镇中军,统筹粮草军械,只待临安批复,便直捣子母洲。
五日后,鼎州城外突然响起皇家仪仗的金锣声。岳飞率诸将出营迎接,见銮驾旁立着的竟是右相张浚,身着紫袍玉带,身后跟着百名禁军亲卫,心中不由一凛——奏疏中已言明“贼势已颓,不日可平”,何以朝廷竟遣宰相亲至?
入了中军大帐,张浚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封密诏,叹道:“鹏举,陛下见你仅用两月,便将盘踞洞庭六年的杨幺数十万义军逼至绝境,心中难免存疑。毕竟此前历任将领征讨,皆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你竟似‘不费一兵一卒’便建此奇功——陛下既怕你虚报战功,更忧你手握重兵恐生哗变,特命我前来监军督战。”
岳飞闻言,心中虽掠过一丝黯然,随即坦然一笑,掀开案上沙盘:“张相勿忧,且随我来看。”他指向沙盘中央的子母洲,“杨幺困守此岛,粮道已断十日,昨日探马来报,其营中已开始烹食战马;麾下仅存的四千余人,多是裹挟的百姓,真正死忠者不足千人。若张相仍有疑虑,可随我登城了望,或传黄佐、杨钦等降将问话,真伪立辨。”
张浚本就信重岳飞,此番前来不过是奉旨行事。随岳飞登上鼎州城楼,举望远镜望去:子母洲水寨外战船零落,栅门内的义军士兵面黄肌瘦,多是倦怠之色;反观城下降兵营中,炊烟袅袅,士兵们身着统一甲胄操练,队列严整,士气高昂。不多时,黄佐、杨钦等人赶来,详述归降始末,提及岳飞如何亲赐金带、如何善待降兵,言辞间满是感激。张浚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握着岳飞的手连连致歉。
“是我失察,错疑了鹏举!”张浚语气愧疚,“陛下也是忧思过重——江南安危系于你一身,难免谨慎过头。”岳飞闻言却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张浚的肩头,全然不顾朝堂礼仪:“张相何须致歉?陛下是怕我这粗人握着重兵生乱,臣心里透亮着呢!再说我这‘奇功’,若不是张相在中枢调度粮草,又怎能成?”他转身取过案上的粗瓷碗,倒了两碗凉茶,递一碗给张浚,“先喝口茶解解乏,总攻之事我已有计较——明日黎明,水陆并进,定叫杨幺插翅难飞!”张浚接过茶碗,见他全无将帅架子,心中更觉亲近,点头赞道:“好!我便在此为你坐镇,看你平了这洞庭水寇!”
夜幕降临,岳家军大营灯火如繁星密布。士兵们擦拭兵器时的铿锵声、检修战船的号子声、分发干粮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战前特有的激昂旋律。韩靖与杨钦刚将火油桶固定完毕,便见岳飞提着一坛米酒走来,远远便喊:“杨将军、韩兄弟,过来喝两口!”
牛皋闻声凑过来,搓着手笑道:“大哥,方才我还说要喝庆功酒,你偏不许,怎么这会儿倒主动拿酒来了?”岳飞将酒坛往地上一放,一脚踩着坛底掀开泥封,酒香立刻散开:“战前哪能酩酊大醉?这是给杨将军接风,也是给大伙提提神!”他给几人各倒了一碗,举碗道:“明日一战,水师靠杨将军引路,火攻靠韩兄弟精准调度,陆路要靠牛皋稳住阵脚——咱们合力平了杨幺,早日北上抗金,这碗酒先敬‘同心’!”
杨钦捧着粗瓷碗,看着岳飞与诸将谈笑风生,全无上下级隔阂,眼眶微微发热:“末将蒙将军不弃,明日定当亲率战船冲在最前!”岳飞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好志气!但切记,能招降便不硬拼,营中还有不少被逼从贼的百姓,莫要误伤了!”牛皋一旁嚷道:“大哥放心!我带的弟兄都记着‘不扰百姓’的规矩,定叫杨幺的死忠无处遁形!”众人齐声应和,碗沿相碰的脆响,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子母洲水寨的中军帐内,却是一片死寂。杨幺枯坐案前,凝视着墙上悬挂的洞庭舆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狼牙棒——那是杨钦昔年所用,如今却成了他帐中仅存的“悍将信物”。帐外传来士兵压抑的啜泣声,他知道,那是有人在为明日的死战诀别。恍惚间想起六年前,与钟相在洞庭湖畔揭竿而起,誓言“等贵贱,均贫富”,那时的湖水尚清,人心尚齐;如今湖水未涸,人心却已散,他这“大圣天王”的旗帜,怕是撑不过明日黎明了。惨笑一声,他握紧狼牙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困兽犹斗的狠厉。
夜渐深沉,洞庭湖面静得能听见芦苇的轻响。岳家军的战船阵列如长蛇卧波,与子母洲水寨遥遥相对,只待鸡鸣时分的冲锋号角。韩靖立在先锋战船的船首,衣袂被湖风掀起,遥望子母洲方向的暗影,心中暗潮翻涌:待平定杨幺,岳将军便可挥师北伐,直捣东京,那时便能寻得依依师姐的踪迹。他握紧腰间的太平宫佩剑,剑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冷光,只待破晓时分,随大军一同冲锋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