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风波亭(2/2)
除夕前夜,大理寺天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名狱卒架着岳飞走出,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肋的伤处已经好了大半,却依旧凹陷,他起身脚步虚浮,可脸上似乎洋溢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穿过长长的走廊,风雪从尽头的拱门灌进来,卷着他的衣袍,像一面褪色的战旗。
风波亭上,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烛火映着秦桧的身影。他穿着一身紫色官袍,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酒杯。见岳飞被带上来,他亲自起身,给两只酒杯斟满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岳飞面前:“鹏举,喝杯酒,暖暖身子。”
岳飞甩开狱卒的手,走到石桌前,拿起酒杯便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诡异的甜,他却面不改色,伸手拿过酒壶,对着壶口猛灌,浊酒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一壶酒见了底,他将酒壶重重顿在石桌上,看着秦桧,突然笑了:“这毒,太温和了。”
话音刚落,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溅在石桌上,像一朵狰狞的花。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亭柱上,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散,只是渐渐僵硬,眼神里的光芒,从锐利到浑浊,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茫。当他缓缓闭上眼时,嘴角仍噙着一丝笑意——那是对奸贼的嘲讽,也是对疆场的眷恋。
看着岳飞倒在雪地里,秦桧久久没动。风雪卷进亭内,吹乱了他的鬓发,他蹲下身,伸出手,却在触到岳飞冰冷的脸颊时停住了。“你从军那一年,宣和四年,我就被金人掳去北上。”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知道我在北上的路上经历了什么吗?我没饭吃的日子看不到头,我的妻子被金人凌辱,我还只能赔笑……”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猛力地摔碎,眼泪突然流了下来:“我当众向金人提议张邦昌不足以服天下,不肯拥戴他,被金人打得半死。好在完颜昌看中我的胆识,留我在帐中做事。在金国那三年,我看清楚了,不管是朝廷,还是金国,掌权的人只想保住自己的地位,他们根本不在意你会不会打仗,能不能打胜仗!”
他站起身,走到岳飞的尸体旁,踢了踢他的头颅,脸上突然露出狠厉的笑:“你以为自己很行是吗,以为陛下仰仗你,离不开你?别给自己贴金了,这天下,不是靠打仗就能守住的。陛下要你死,金人要你死,连这天下的‘安稳’,都要你死。”他抹掉嘴角的唾沫星子,声音冰冷如铁,“岳飞,你该死!”
风雪更大了,掩盖了风波亭上的血迹,也掩盖了秦桧的低语。远处的皇城,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是除夕的钟声要响了。狱卒们上前,要将岳飞的尸体抬走,拉扯时破旧的衣襟开裂,露出了岳飞背上“尽忠报国”的刺字,这时衙役们都控制不住情绪,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