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四章 原来真的不是她(2/2)
她从未见过这般人物,目光怯怯地溜过去,又慌慌逃开,心如擂鼓。终是忍不住,再次悄然停驻。
竹影下的书生似有所感,眼波微转,朝着她们这个方向,遥遥递来一个清浅的笑意。
她的呼吸在那一霎那停滞。
那一笑,仿佛穿透了熙攘人群,不偏不倚,正正落进她因偷窥而慌乱、又满怀期待的眼底。那个笑容,带着竹叶的清辉与阳光的暖意,烙印进她生命的底色里,从此,任凭岁月磋磨,再未褪色分毫。
她羞得脸颊发烫,忙拽过长姐的袖袍指向芍药,趁长姐低头嗅花的刹那,才敢从长姐身后偷偷望去——
那书生竟真的在看她!
隔着摇曳的花枝与疏落的竹影,那书生的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欣赏与...倾慕,甚至还在执笔描摹。
窃喜让她心慌意乱,她确信,他眼中那专注而温柔的光,是独独映在自己身上的。
她原以为这惊鸿一瞥便再无下文,岂料宴散后,婢女竟悄悄递来一封花笺:“是竹林里那位公子给乔姑娘的。”
那一刻,欢喜如烟花炸开,将她轻轻托上了云端。
此后便是鸿雁传书。她羞怯地提起爱看《西厢》,他回信便说,愿做那张生,陪她的“莺莺”看遍每一折。这不正是活生生的才子佳人会吗?她甚至暗自下定决心,若母亲不允,她便学崔莺莺,为他离经叛道,与他私奔天涯。
她要的,从来就是这般焚心蚀骨、不管不顾的爱。他在信里写“执手对饮花下”,写“生同衾,死同穴”...每一个字,都像是写在她心上的、不渝的盟约。
可仅仅两三封花笺之后,那人便如朝露般蒸发,再无音讯。
她鼓足了一生的勇气,决心为他焚尽所有,他却先一步,消失得干干净净。
再相见,沧海桑田。
她已是深宅侯府的夫人,与他之间隔着礼法、身份、万丈红尘。可那又如何?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她仍愿为他褪下这身锦绣华服,抛却所有枷锁。
错了又如何?她与他是真心!真心相许的人,何错之有?
若真要论错,也是侯爷先负了她!是这世道有错!
这份痴狂让她豁出一切——
她甚至不惜为他生下孩子,将骨肉留在他的身边。那是她活着的念想,是她能留给他最血肉相连的凭证。为了他一句话,她甘愿堕入地狱...哪怕是,对陆青下毒。
“夫人…夫人!您这是怎的了?”容嬷嬷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忽远忽近。
小乔氏被这声音从无底深渊里缓缓捞起,眼神涣散,不知今夕何夕。她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布满惊惶的脸,却只觉得一片模糊,仿佛隔着一重晃动的、竹影般的帘。
“三娘...”她唇瓣翕动,目光虚虚地落在容嬷嬷脸上,像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当初,若竹哥哥...喜欢的,是我...对不对?”
声音轻如游丝,脆似薄冰。
容嬷嬷先是被那声久违的“三娘”钉在原地,继而听到这没头没尾的呓语,更是一阵惶惑。她慌忙去搀扶那瘫软发抖的身子:“夫人,您魇着了?快起来,地上冰人...”
小乔氏被她半扶半拽地拉起来,却猛地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三娘!告诉我!”她嘶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当初那小婢女递信给你…说的,是给哪个‘乔姑娘’?!”
容嬷嬷被她问得一颤。
“谁?!!他说的到底是谁?!”小乔氏猛地探身,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容嬷嬷双肩,十指几乎要掐进骨头里。
容嬷嬷吃痛,嘴唇嚅嗫着:“...说,说是给...站在芍药花前那位...乔姑娘。”
小乔氏扣在容嬷嬷肩上的手,软软地垂落下来,撞在自己膝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站在芍药花前的...
是长姐!
原来如此!所以他重逢后对旧事绝口不提,所以他从不许我提起长姐名讳!
原来,从来都不是她。
真的,从来都不是她!
母亲那句“你一直都是个顶替者”,此刻每个字疯狂地、反复地穿刺着她的耳膜与脑髓。
眼前那场珍藏了一生的完美幻梦,开始片片剥落、龟裂,露出底下丑陋不堪的、名为“错认”的底色。
她一生的美梦,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成一地惹人发笑的狼藉。
她一生所求,原是镜花水月。
“啊——啊啊——!”
小乔氏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鬓发,仰着头,每一寸肌肉都因极度痛苦而痉挛,那叫声凄厉得似在刮出喉间的血沫。
只一瞬,叫声戛然而止。
那具被抽空的躯壳,仿佛断了线的傀儡,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重重地,向前扑倒,没入了厚厚的地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