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星辰不会陨落(2/2)
陆青一字一字地用力念完,让每个字都钉入裕王的心里,而后抬眸,望向那个仿佛已化为石像的裕王:“殿下,摇光姐,为您做完最后一件事了。”
傅鸣向前踉跄了半步,伸出的手终是悬在半空,缓缓握成了拳。
陆青,是在,替摇光,完成这场沉默的告别。
陆青的泪直到此刻才汹涌决堤,来不及擦,大颗大颗砸在绢布末端的“绝笔”二字上,将那两个血字,洇开一片濡湿的暗影。
“殿下——”
陆青的声音抖得厉害,吐字却清晰:“摇光姐说,罗家的女儿,不论生死,都得活在日头底下,活得敞亮。”
“她说,她要留在京师,等这个公道!”
“她说,殿下,是她见过心性最正、谋略最深、胸襟最广的男子。”
“她说,她深信您会是一位明君...”陆青身体一软,被沈寒紧紧抱住,她接过话头,“殿下,她说,您会是一位开创海晏河清、人心昭彰的明君。”
“她说...她信您。一直都信。”
摇光一字未留给她们。
她们将摇光未能宣之于口的深信,连同她毕生的托付,一并交还给了裕王。
这未留一字的诀别,由她们,为她补上了最郑重的一笔,将她灵魂的回响,送达她心心念念的归处。
裕王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们。恍惚间,那个浅笑盈盈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眸中的星子从未熄灭。
陆青忍不住冲着裕王嘶吼:“殿下,她没做过罗影,她这一生都在做摇光...”剩余的话她只能锁在喉间。
悲愤像这漫天悬而未落的雪,沉沉地压着,无处可化。她甚至不知此刻该恨谁,该向谁索要这个“为什么”。
摇光早已给出了她的答案,陆青无力也不忍,去质疑这颗星子陨落前,为自己选定的轨迹。
陆青立在原地,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稳住声音后,才一字一顿道:
“殿下——”
“愿您——如罗影所愿,涤荡污浊,廓清朝堂,做个...万民仰望的清明之主。”
可摇光,看不到了。
那个眼里有星河倾泻的女子,再也看不到了。
“长安,有刀吗?”裕王低声问,脸颊仍贴着那片冰冷的额。
傅鸣默然抽出短匕递过去,裕王接过,缓缓取下摇光鬓边那枚从不离身的银簪——那是他赐名“摇光”时亲手所制,第七星位的蓝宝石已然黯淡。
银簪,摇光从不离身。
裕王攥紧簪身,默然一瞬,将尖端狠狠抵入掌心。殷红的血珠涌出,顺着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她素白如雪的裙裾上,洇开一点,又一点。
“殿下,您的手!”贴身内侍惊惶上前,被傅鸣拦住。
裕王染血的手未松,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那柄赤金梳篦。
半月梳背上,金丝盘绕成北斗七星。原本的“摇光”星位上,嵌着一颗未琢的青金石,如一滴凝固的夜。
他动作轻柔地为她梳理鬓发,将那梳篦缓缓插入她发间。“我早做好了...本想等你做回罗影那天,亲手为你戴上。”
他抚过她的鬓角、脸颊,目光缱绻:“你说喜欢‘摇光’这个名字...我便让‘摇光’隐在你发间,从此只见天日,不见人言。”
裕王小心翼翼地自她颈后捋下一缕青丝,用短匕割断。又从怀中取出素绢,将那缕发与自己的一缕结在一起,仔细包裹,贴身收好。
“父皇有一句说错了。”
他俯身,以额起誓,前额重重抵住她冰凉的额,“摇光...不会堙灭,你是我的破晓之光,怎会堙灭。你,永远都在那个位置上。”
铅云低垂,终于承不住那沉沉的雪意。第一片雪花挣脱天际,悄然坠下,正落在玉蝶梅最盛的那朵花心。
随即,大雪纷扬,如天公倾泪,瞬间覆满了整个庭院。
裕王的泪,混着雪水,滚落下来。他怔怔望着那株玉蝶梅,问着怀中人:“初雪...树下那壶酒...你还没温。”
陆青与沈寒仰起脸,闭上眼,任冰凉的雪片覆上颤动的睫毛,贴上温热的泪痕。
就当这初雪,是替江南的摇光姐,落的。
裕王缓缓起身,将摇光紧紧抱在怀里,走向院门。经过傅鸣身侧时,他望着漫天皆白的虚空,声音轻得散在风里:“长安,我真羡慕你。”
“你有陆姑娘,而我,什么都没有。”
说罢,他抱着他的姑娘,一步一步,踏雪而去。
傅鸣静立在雪中,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未发一言。雪花落满肩头,他也未曾拂去,只是缓缓地,垂下了眼眸。
这片初雪,也无声地覆上了西苑暖阁的琉璃瓦。
庆昌帝刚饮下汤药,以拳抵口,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静静望着窗外。
“黄伴,宸儿...该是见着了。”
“回陛下,时辰差不多了。”黄公公低声应道,手下一下下抚着他的背。
庆昌帝的目光,定定落在庭院角落里那株与雪抗争的老梅上,看了许久。
“拟旨。”他收回目光,声音透着一丝抽空后的虚浮,“其一,罗直一案,着裕王主审,三司旁听录案。其二,朕躬违和,需静养。即日起,一应国事,悉奏裕王处分。”
过了今夜,帝王的征途,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