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狂怒的失败(2/2)
雪,细细密密地落。
风,呼呼啦啦地卷。
寒意无孔不入,直往人心里钻。
赵王府书房内,地龙烧得滚烫,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从人心里透出来的阴寒。
赵王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当初是你说的!”
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火星子,“抛出‘摇光’,就能把老四钉死在‘私德有亏’的耻辱柱上,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逼近一步,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溅出来:“言官御史,闻风奏事,最爱的就是这种皇子与罪臣之女的艳闻秘事!只要稍加撩拨,流言就能变成刀子,一刀一刀,足以把他那点贤名削得干干净净!”
“可现在呢?!”
“摇光成了以死明志、忠孝两全的烈女!老四成了替天行道、为忠良昭雪的圣王!”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们费尽心机...到头来,竟是亲手给他搭了台,让他踩着此事,名正言顺地站上了监国的位置!若无此事,父皇今日,拿什么理由,把这天大的权柄,如此顺理成章地塞到他手里?!”
朝堂上立嫡立长尚无结果,他好歹还是棋盘上一子。如今倒好,棋盘都被父皇掀了——
还争什么?他直接成了弃子!
对面的温恕面无表情,连素日里那层温润的伪装都彻底剥去。
右手腕骨处传来阵阵钻心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白日玉阶前的奇耻大辱。
他原打算一番绵里藏针的诛心之论,纵不能伤裕王分毫,也要在众目睽睽下种下一根刺。谁曾想,傅鸣竟敢直接出手羞辱他!
痛楚与屈辱,浇灭了最后一丝虚与委蛇的耐心。
他看着眼前这位暴怒的皇子,心底只有不屑与厌烦。
同是龙子凤孙,这差距,真是云泥之别。
裕王昨日才痛失所爱,今日便能稳住心神,在朝堂上接下那份沉甸甸的权柄。而眼前这位,母族显赫,出身更高,此刻却只知如困兽般咆哮,将满盘皆输的怨怼,尽数倾泻在他这个谋主头上。
究竟是谁,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又是谁,踌躇满志地传递消息,以为指尖沾了点宫廷禁卫的边,便算将东宫之位揽入了怀中?
蠢不自知的蠢货。
温恕与赵王打了多次交道,早撕破了那层温文的皮,此刻连假笑都省了,“若非老臣提醒,殿下此刻,怕还不自知地在替裕王鞍前马后呢。”
赵王怒瞪他,“可此事没钉死老四,反让我彻底得罪死了他!我...”话到嘴边又生生噎住,涨红的脸活像一只下了油锅又滚了层茱萸的蟹,张牙舞爪,内里却早已焦熟。
温恕险些嗤笑出声。
这怂包未尽的言语,他听得明明白白——若不供出摇光,将来纵是裕王即位,念在兄弟一场,或许还能赏他个藩王,富贵到老。
如今摇光一死,血仇已铸。裕王,绝不会再给他留半分生机。
这滩烂泥,生在天家,坐拥常人梦寐难求的富贵,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地养大,竟将一身天潢贵胄的硬骨,生生泡成了这般瞻前顾后、贪生畏死的烂泥软肉!
储位之争,皇权之夺,从来只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
早知今日这般没骨头,当初,又何必挤进这修罗场来争?!
似是看出温恕眼中的轻蔑,赵王的声音冷得似寒冰下封冻的刃:“阁老倒是轻松。本王跑不掉,难不成,你就能善终?!老四恨你,怕是比恨我还多吧。你老谋深算了一辈子,也没算出,摇光竟会用死谏,来成全翻案与老四吧!”
温恕唇线绷成死白的直线,荒谬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邪火,灼得他喉头干涩。
是,他唯独没算到这一着!
区区一个本该如藤蔓般依附权贵、苟且求生的孤女,竟敢用命来做赌注,来做刀剑!
人的命只有一条啊!
她费尽心思来到京师,周旋于皇子与权贵之间,所为的,不就是一个锦绣前程,一份安稳富贵吗?就像他当年,忍下对沁芳的厌恶,曲意逢迎数载,才换来今日的阁老之位。
交易,忍耐,交换,这才是世间常理!
她竟选了最蠢的一条路——死谏?
是,大贞文臣死谏成风,搏个青史留名,他不意外。可那多半是走投无路或沽名钓誉。而她,一个弱女子,竟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临事却畏缩的酸儒更强!
因为她真敢,也真做了!
一条命,换来父亲昭雪,朝议平息,民间颂扬。用不了多久,忠臣孤女、血溅金阶的戏文就会传遍天下。她赢了,赢得他无话可说。
还是陛下棋高一着...
自己背负“失察”之过,成全了儿子的“圣明”。一场死谏,一次翻案,便将裕王从“皇子”淬炼成了“储君”,洗得干干净净,立得堂堂正正。
“殿下,”温恕借低头抿茶,将喉间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与惊怒一并咽下,“眼下,发火无用,得想办法。”
他心中远比赵王焦灼,但此刻绝不能露怯。
庆昌帝如此急切地为裕王铺路,甚至不惜动用“中旨”,恐怕...龙体真的撑不久了。时间,已不再站在他们这边。
赵王冷笑,“哦?阁老还有高见?”
“定远侯,述职的行程,该近了吧。”温恕放下茶盏,定定看着赵王。
“给皇后和皇长孙...备下的‘厚礼’,想必,也已送到地方了。”
赵王眼底,慢慢亮起孤注一掷、近乎疯狂的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