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沉默的告别(2/2)

“阁老,雪夜路滑,可是要入宫?我送您。”

一只手,如夹断新生的铁钳,牢牢攥住了温恕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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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暖阁被炸之前,赵王府内依旧酒热正酣,觥筹交错。

定远侯听得跌撞而来的内侍好不容易将事情说清,只淡淡问了一句:“殿下已经出府了?”

内侍疯狂点头,声音发颤:“侯爷,您快动身吧!魏国公无需再盯,殿下...殿下正等着您的人马接应呢!”

定远侯却只不疾不徐地颔首,竟转身又回了前厅,与魏国公继续推杯换盏。

内侍急得团团转。

眼看更漏一滴一滴地坠,侯爷却一杯一杯地饮,全无离席之意。

内侍几乎要哭出来!

西山大营的兵马,此刻还远在二十里外的西山脚下。就算即刻飞马传令,集结整队,再经西直门开入城中,赶到玄武门下,少说也要一个多时辰。

可侯爷...竟还在喝酒!

直到,皇城方向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内侍如获至宝,几乎是扑到定远侯身边,压着嗓子急道:“侯爷!宫里得手了!您快些吧,殿下那边刻不容缓啊!”

他急得满头是汗,偏偏自家侯爷酒兴正酣。

这模样,倒真像是来喝喜酒的!

前厅满座宾客皆被那声巨响惊动,纷纷起身。席间勋贵高官云集,此刻人人面色惊疑,几位女眷已骇得掩口低呼。

皇宫方向传来爆炸,这可是天塌地陷的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职掌京师守备的武安侯。

众目睽睽,武安侯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向众人拱手:“皇城突发巨响,本侯职司防卫,须即刻前往查探,调兵拱卫,先走一步。”

“侯爷不必惊慌。”魏国公沉稳的声音响起,满厅一静,“今夜是赵王大喜之日,你我皆是宾客。坐着饮酒便是。”

他们今日,就是来喝喜酒的,这才是正事。

武安侯本就在踌躇,闻言正中下怀。他瞥了眼巍然不动的魏国公与神色从容的定远侯,心领神会,借势而下,垂眸端起了酒杯。

定远侯身边本就焦急的内侍,此刻更是惊急交加,瞪圆了眼正要再催,却见侯爷手一抬。

下一瞬,两名青衣人自厅侧帷幕后闪出,一左一右架住内侍,堵嘴、反剪、拖行,动作干脆利落,瞬息之间人已消失在侧门之外。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席间有眼尖的,瞥见青衣人腰间一闪而过的象牙腰牌,是刑卫司的人,原来早已布在左右。

魏国公与定远侯依旧从容对饮,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到了这一步,谁还不明白?

今夜的一切,两位爷不仅知情,更是早有布置。

这哪里是猝不及防的惊变,分明是一场请君入瓮的棋局。

既然“个高的”天塌下来都能顶着,他们这些“个矮的”...

外头风雪怒号,厅内照吃不误。

魏国公稳稳端起酒盏,看向身侧的定远侯:“毕竟血脉相连。这最后一程,你真不去送送?”

定远侯垂眸,盏中温着的金华酒,琥珀澄澈。

他缓缓摇头:“不送了。”

魏国公一掌沉沉落在他肩上,叹道:“陛下没有看错你。”

“你我虽未再共赴沙场,但袍泽之谊从未更改。你的难处,陛下知晓。即便今日你去送他,陛下也不会怪罪。你若真能割舍,便不会坐在这里——无非是想再给那孩子一次回头机会。”

定远侯的笑,夹了几分酒意的苦涩。

“我替他向陛下求过情。”他声音轻轻的,“陛下应允,只要他今日不出府门,过往种种,概不追究。他还是陛下的儿子,我也...还是他舅舅。”

他长叹,望向厅外沉沉夜幕,“可惜,他还是选了那条路。”

“纵有万般推力,若他心中尚存一丝对君父的敬畏,一丝为人的迟疑,脚步也不会如此决绝。他既走得义无反顾,我这做舅舅的,也就不必再去相送了。”

“该尽的力,我已尽过。路,是他自己选的。”

魏国公默然,那只曾于尸山血海中开弓握刀、如今已布满粗粝老茧的手,在定远侯肩头沉沉一按。

劝慰无意,慨叹更是不必。

定远侯抬手,覆上肩头那只承载了半生戎马的手掌,良久,才似叹非叹地低语:“只愿这孩子...来世莫再投生帝王家。”

言罢,他端起面前那盏已温好的金华酒,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温热,入喉却是一片苍凉。

于国,于君,于兄妹私情,他所能做的、该做的,皆已做尽。

至此,前尘已了,亲缘亦断。

这一世,他与那孩子的舅舅缘分,便到这盏酒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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