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红日出(2/2)

杀向冯珠的长刀将要劈下时,此影从天而降,手中长棍直劈——

这是将技,气,势,合为一体的凛然一棍,如天边闪电般劈裂苍穹,破开连绵的雨线疾坠而下,持刀者未及做出任何抵挡反应,人已如装满泥沙的布袋般颓然倒散,持棍者单足先落地时,压低倾身,玄色铁棍伴着轰隆雷声改劈为扫,碎开混沌雨珠,在空气中化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圆形雨雾,雨水以她的身形为中心轰然荡开!

数名刺客被横扫飞出,溅出血色的雾。

众刺客受惊退却,雷声轰轰中,那身缠藤蔓单膝跪落的血腥影子收棍拄于身侧,削尖棍端染血,少女如握神笔蘸朱砂,欲批万物生死,改写天地气机。

她是开路的凶悍怪物,那焚起的神殿后紧接着又跃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如浴火而出的身影。

其中一道血洗般的影子杀掉二人,直奔神殿中,跪身托抱住青色的影,探她颈间脉搏,封住她的穴位。

邓护已带人冲杀去少微前面,这一路皆由山君开道,他们大多时候只在跟随,山君伤重至此,他们身上只受这点伤回头都不好与殿下交待,思及殿下……邓护不敢不顾去细想后方情况,先奋杀眼前之敌再说!

邓护等人抵挡击杀之际,少微转身抱住阿母,也被阿母紧紧抱住。

脑袋压在阿母肩头,少微颤颤望进殿中,见那一杆垂钓天下气运的青竹之后,姜负无力靠在家奴身前,尚且可以冲她虚弱地笑,那笑意中竟也直白罕见地以她为傲,不再掺杂任何取笑调侃。

——爱即是想要疼惜呵护对方,并甘愿为之奔波辛劳,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不弃。

不该来泰山的人奔波追随而来,不该活着的人翻山越岭回到此地,在死难中相随相聚,用滔天爱意将滔天命数之障撕碎。

抱着阿母,望着姜负,少微突然泪水滚滚,朦胧中见殿中一重伤者因忧怖而爬至殿门处,他已无力,仅可以伸手探出殿门,袖袋中一颗果实坠出滚落,沿着石阶,沾着血水,滚到少微眼前。

因珍视与愧对而未舍未敢吃下的一颗杏,此刻烂得不成样子,汁肉如坏血。

少微的目光从烂杏重新向上看,对上一双惭愧又庆幸的虚弱泪眼。

途中已有锥心猜测,此刻这个对视间,少微便什么都明白确信了,她望着那只今日大约怕她生更怕她死的真正黎丘鬼,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将无力支撑的头颅重重砸下。

而少微在此际猛然转头外望。

她听到轰杂的厮杀声在山门外靠近,戒备间只当又有更多不讲道理的杀机降临,顿时握棍警惕,将阿母和奔来的青坞阿姊统统护在身后,蓄力调息注视前方,准备再次迎战。

然而来者却逐渐将“黄雀”之翼撕开一条裂缝,为首者是浑身湿透发髻苍白手持长枪的老人。

满脸凶悍杀机的老人在看到自家大小孩儿的一瞬,眼中震颤着顿时涌冒出万千侥幸的泪。

——鲁侯在赶来的途中曾胡思乱想:倘若一双大小孩儿果真出事,他与老妻也断无分毫活下去的念想了!

藏在老人衣襟里的鸟儿钻出,振翅穿过风雨,扑到少微肩颈处,用脑袋冠羽去蹭她茫然的脸。

险峻的山道拦不住忠心的小鸟,沾沾一路疾飞回行宫,寻到最容易驱使的救兵——以翅膀狂扇老人头脸,向他报信,催他营救。

鸟儿之言不宜当真,但此一只小鸟曾有过灵星山求援之举,鲁侯无法忽视,此等事宁可信其有,他当即点上随从与全部可以动用的人力,路遇刘鸣,强行带人加入队伍——

鲁侯有言在先,不知此行虚实,若是鸟儿疯言,贸然携兵刃上山者事后定要担责,刘鸣打断老人的话:【老侯爷无需多言,刘鸣知晓轻重代价,但事关太祝,义不容辞!请容刘鸣趁机报恩!】

此刻刘鸣紧随着奔杀而至,长枪先后捅穿两名刺客,将奔来的郁司巫和姬缙救下,待目光找寻到少微,她顿时哽咽大声道:“——太祝!刘鸣来迟!”

刘鸣身后另有禁军,那是山下巡逻的军士,他们见鲁侯来势汹汹,并强横地道明缘由,虽觉荒谬,但事关天机与仙人祠,终究不敢无视,虽说更多是出于某种提防监视鲁侯作乱的心理,却也总归是出动百人跟着上山来了。

但他们也并不熟知通往仙人祠的曲折野道,又遇风雨阻途,几次几乎迷路,待临近时,已要辨不清方向,是那突然点燃的逆天之火,为他们指明去路,让他们及时赶到。

大父与党羽来援,变数齐聚,大势已不在天,断续低微的雷声宛若命数之环节节碎裂,凭一股意志死扛的少微再不能够支撑,长棍“当”一声脱手,口中鲜血溢出,倒在母亲与阿姊怀中。

接下来的少微即陷入意识模糊中,只闻厮杀声朦胧,自己应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来跑去喊人寻药,阿姊慌乱地替她包扎,阿母颤声宽慰抚摸她的头。

如此昏昏沉沉,意识几度濒临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彻底昏死过去,心头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见墨狸被抬来,姬缙将她呼唤,又隐听大父震诧之声,提及重伤濒死的严相。

阿母低声解释了一句,话语里有长平侯。

冯珠终究去到那濒死之人身侧,被他抓住一只手。

严勉的气力流散,已不能够说出完整的话,只勉强唤出一声:“珠儿,我……”

冯珠眼泪莹莹,面目却已平静,她似被这场大雨洗练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华。

“劝山,报仇本无错,你错在报复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她声音很轻地说:“你当有这一日,此为解脱。”

严勉声音微弱地应声“好”,五感消散,眼前变得漆黑,他开始恐惧,他怕黑,怕丢失视线中的人、断绝与她的一切羁绊,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寂……

他想要说话,想要抓紧她,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惧中,她贴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劝山,等来世吧,我会看好你。”

他颤颤落泪,继而察觉到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严勉闭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无助地紧攥。

殿外风雨渐有停歇之势。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牵引,终究是蓄力爬起来,在众人惊呼阻拦声中,踉跄奔出三清殿。

“我会守好太祝!”

刘鸣不阻拦,安抚了众人,带人跟上少微。

大局将定,雷声不见,乌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来,黄雀们在四野逃散,四处被惊动的援兵呈点点灯火之象朝着同一处围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变数星海。

风声掠过,宛如泰山所庇英灵们的魂音喟叹。

少微在泥泞中奔行,终于迎见那一支长长的队伍,她看到了来援的岳阳,见到了被两人搀扶的破损山骨,被凌从南捧着的三尺断剑。

呼吸在此时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间在胡乱地想,若那人变作了言而无信的鬼,她此时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队伍分出一条缝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将他生生扑倒在泥水中,声音僵直地问:“——是活着的刘思退吗?”

刘岐呼吸艰难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这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凶猛的一扑,却是说不准了……”

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

却终究因浑身疼痛、伤药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睁眼时,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头,殿外寂静的天是灰蓝颜色。

昏睡间又梦到前世之死和无尽乱世,睁眼后确信自己还活着,少微静静盯着那天幕,心中迟迟渐渐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气。

遵从着内心驱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经过火势已熄、犹余青黑之烟的左侧神殿,望向正东方所在。

刘岐跟着走来,与她一同远望。

不多时,青坞、山骨、姬缙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远眺东方,双手合拢,不必再怕惊动什么,终于敢痛快地放声长长地大喊:“喂——”

她放声将心中之气向天地宣泄:

“——听到了吗?”

“——看到了吧!”

伴着这畅快的啸喊,她身侧的青坞冒出眼泪,也倾身向前,双手合拢大喊一声:“喂——”

刘岐,山骨与姬缙均也跟着喊出声来。

这些喊声昂扬、蓬勃、畅快、动容、悲壮。

冯珠在后方独独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儿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发出如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般嘹亮悠长的喊:“喂————!”

伴着少女这一声更洪亮的喊叫,天际忽有云雾滚滚而动,云气如虎跃龙腾般撕扯奔游,掠过山之骨,拂过青青山坞,卷起挂在松树上的褪色朱红缙布——

而片刻之间,即可见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节节苏醒舒展,旋即有一轮赤日自云海中跃现,天地间万丈晨光乍现,倾泻如瀑,金屑乱舞。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脚步,连同负责收拢残局的刘鸣与凌从南,俱皆望向这无比壮阔震撼的一幕。

那轮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声唤醒而出的硕大红日正将她注视。

少微仰望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负望此画面,再观天地之气。

入目所见,如盘古重新劈开混沌,天地气息再次一分为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气机终于在此时落定。

山林万物在雨后被冲洗一新,似女娲神光降临,翠叶招展,白鹤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强行扭转这一切气机,阻挡百年乱世,带来无穷之变的少女,和她的同伴们无不身披泥垢,沾满不祥血腥——

姜负最终的视线定在头顶小鸟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侣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缓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方为天下王……”

唯有这两个少年活着,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禅。

铜铃声中,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少年们呐喊着,共享金瀑虹霞,脚下命数相连,等待她们的是和她们的意志灵魂一般炽热蓬勃的万里盛夏。

? ?(更新在七号晚上,大家别等)终于写完此处了,抱歉写了两天才写出这一版,害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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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最后一卷的话,这一章很适合当作卷尾,但因为是结局卷,少不得要有更多后续交代,但大家可以假装是卷尾hh,第一卷是为爱奔走,第二卷是奔走的结果,第三卷是守护并彻底夯实所爱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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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卷时天母洒泪,此处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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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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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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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评论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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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书友星月万里、iampetty、 思扬611、粉丝不透明、顾九芜、亭亭意柳、xxnong、雾岛sss、抹茶味的小时候、一米八五wx、油条蘸豆浆很好吃哟,海滩长颈鹿爆米花,琰脂虎1、书友,书友、书友,书友、书友等等等书友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