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彝魂钢骨立寒秋(2/2)

盛满米酒的土陶碗在粗粝温暖的手中传递,滚烫的“转转酒”如一道火线滚入喉咙,驱尽寒意,点燃血脉中对土地与丰收最炽烈的欢愉。妇女们捧着新出笼、热气氤氲的荞面粑粑,不由分说塞到苏专家和技术员手中,朴实的笑容里绽放着比琼浆更暖人的期盼。孩子们团团围住,仰着花脸叽喳追问:“火车像蜈蚣精吗?”“省城楼比神山高吗?”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无边幻想与对“点金棒”专家的全然崇拜。

食物的香气——腊肉的焦香、香肠的熏香、荞粑的甜润、坨坨肉的浓香、米酒的芬芳——在忘情的舞步、灼热的酒歌、震耳的笑语与孩童的尖叫中交织蒸腾,最终被篝火的热力焙烤融合,酿成一股磅礴而野性、带着土地原始生命力的大地之息。这是金秋的狂欢,是团聚的暖流,是迎冬前积蓄勇气的烈焰,更是对“丰产”未来倾注生命的由衷祝祷。跳跃的火光吞噬暗影,照亮张张笑脸,连沉静的远山也退后一步,将这炽烈的“年”的气息让给这片被希望点燃的土地。

欢庆的浪潮中心,苏瑶被母亲周雅揽在臂弯里,勉强站在人群边缘。那只橡皮兔如同沉入深海的礁石,坠在她书包最暗的角落。眼前是一幅令人失语的炽热画卷:旋转的裙摆是泼洒的油彩,跳动的火焰是无声的鼓点,震耳的笑语如浪潮拍打着她小小的身影。

村民投向苏专家的目光,那混合着崇敬与感动的虔诚,超乎她的认知。母亲半推着她,试图融入这片沸腾。她被动挪步,眼神茫然,却本能地追寻着那狂野舞动的线条与灼人光焰。

陈旭那冰锥般的话语仍在心头刺痛,可眼前宏大浓烈、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暖流,如同冬日熔岩,将她心底尖锐的痛楚与冰冷的愧疚浸泡、冲撞、蚀开。一丝酸涩漫上眼角,库施节那原始奔放的热情,第一次如热浪穿透隔膜,让她恍惚触到了脚下群山深处滚烫而强韧的心跳。

操场另一端,老核桃树的浓重阴影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陈旭蜷膝坐在冰冷地上,后背紧贴粗糙龟裂的树皮。阿果·莫色、张铁柱、吉克小兵沉默地紧挨他坐成一排,如同静默的石像。篝火旁的喧嚣毫无阻碍地传来——震天的笑闹、激越的歌声、碗盏碰撞的脆响。

跳动的光焰勾勒出人群中沉醉舞动的轮廓,晚风送来桌上食物的浓郁香气。但陈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那团试图驱散黑夜的光源,机械地啃着手中早已凉透变硬的荞面粑粑,腮帮木然鼓动。眼神幽深空洞,如同山底冰冷刺骨的寒潭。

吉克小兵悄悄递来半个烤得焦黑的洋芋,小声嘟囔:“阿旭哥,看……多闹热,还有肉……”陈旭眼皮未抬,喉间挤出含糊一声:“嗯。”村长的话他字字清楚,苏专家的笑容也明明白白。库施节的真挚、寨子人对“金种子”的感激都不掺假。可这铺天盖地的、整个村寨沉浸其中的浓烈欢腾,此刻却被一道无形的、由屈辱和冰冷砌成的巨墙,将他与这一小片阴影之地彻底隔绝。

集体的炽热欢腾,与他心头那冰封血液的沉重屈辱,水火难容。如同悬崖两岸的绝壁,被一道深渊永恒割裂。他机械地咀嚼着口中干硬的粑粑,谷物的原香早已被满腹的苦涩与僵冷的心绪吞没。篝火的光影在他倔强挺直的脊梁上跳动,却始终照不亮那深沉的阴影,只投下一个与身后喧闹格格不入的、执拗而孤独的轮廓。库施的喜悦属于所有人,唯独他心口,寒冬已至。

下午的一幕挥之不去:斜光尘柱中,死寂的教室。那只印着白兔的半透明橡皮,被一只羞愧痉挛的手死死攥在书包暗处,仿佛要将其埋入地心。这小小物件,却承载了整个世界的重量,坠得那颗本该欢快的幼小心灵近乎窒息。那未能出口的歉意,与陈旭混杂着钢刃般骄傲与冰棱般屈辱的低吼,如同两枚淬毒的冰刺,狠狠楔入红星希望小学稚嫩的肌体,深嵌于那道本就脆弱、远未愈合的同窗裂痕之中。

裂罂已凿其深可纳整座秋山的寒凉。

暮色中,一簇山风携来的蒲公英冠毛,悄然栖于矮墙之上,纤细洁白,在微风中摇曳,如一缕渺茫的祈愿。然而,一阵裹挟肃杀之气的山风咆哮而过,瞬间将其撕碎、卷走,在苍茫中飘零消散。恰似那在误解与伤害下刚萌芽便已夭折的、关于纯净同窗情谊的微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