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开庭 中)(2/2)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最恰当、最能让这年轻人记住的词,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擦屁股纸。”

江皓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血往上涌。捧着搪瓷缸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四年寒窗,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那些被教授们反复强调的法治精神、程序正义、权利保障……在这个弥漫着烟味、汗味和过期文件气味的小屋里,被眼前这个邋遢的中年男人,用如此粗俗直白的方式,贬低得一钱不值。

他想反驳,想引经据典,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受到的不是理论被挑战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羞辱的无力感。因为陈金豹的语气里没有辩论的意思,那是一种基于大量不堪言说的经验碾压过来、不容置疑的断言。

陈金豹似乎很满意江皓的反应,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慢慢你就懂了。现在,先把地上那堆材料归置归置,按年份分开。眼力见儿得有。”

他不再看江皓,伸手从桌底下摸出半瓶二锅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然后打开抽屉,翻找起什么,发出哗啦啦的纸张摩擦声。

江皓僵坐着,直到搪瓷缸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发疼,才猛地放下。他蹲下身,开始整理墙角那堆显然被翻找过无数次的散乱文件。纸张粗糙,有些是油印的,字迹模糊;有些是手写的,字体潦草难辨。内容五花八门:邻里打架的调解记录、离婚财产分割的申诉、承包合同纠纷的草稿、甚至还有要求落实政策的陈年旧信,灰尘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柱里狂舞,扑在他的白衬衫上。

他埋头整理,耳朵却竖着。陈金豹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老刘,这事儿你得这么办,先别往法院递,递了就是死棋,对,找他家二小子,那小子在厂里开车,最近想跑长途,缺张‘安全行驶无事故证明’……谁开?街道王主任啊,王主任他小姨子的孩子上学是不是还想进重点?明白了吧?一环扣一环。等这边证明开了,那边你再提调解,态度软和点,赔偿?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主要是个面儿,放心,判决?判不下来,拖着呗,拖到他家主动找你。”

江皓的手指停在一份泛黄的申诉状上,这是一起很多年前的工伤认定纠纷。他快速浏览,按照他学过的法律知识,事实清楚,证据虽然旧但还算齐全,单位责任明确。完全可以直接申请劳动仲裁,甚至起诉。

他忍不住,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陈老师,这个工伤的案子,事实和证据链都挺清晰的,为什么不?”

陈金豹刚好挂了电话,闻言转过头,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他,半晌,嗤笑一声:“清晰?小江啊,那是纸面上的清晰。你知道那厂子现在归哪个局管吗?知道当初负责安全那科长,现在调到哪里去了吗?知道这工人现在家里什么情况?他要的是认定,还是钱?认定下来了,钱从哪儿出?厂子都快黄了,账户早冻结了。”

他拿起桌上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抖了抖。“看见没?这是区里刚下的通知,关于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指导意见’。有这东西,仲裁庭敢轻易下裁决?法院敢轻易立案?就算立了,判了,执行得了吗?”

他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江皓旁边,蹲下身,从那堆材料里精准地抽出另一份更破旧的信纸。“看这个,这工人后来自己写的,不要认定了,要求厂里解决他孩子顶班的问题。厂里当时口头答应了,没下文。为什么?因为后来政策变了,顶班制度取消了。”

陈金豹把信纸扔回纸堆,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江皓有些发白的脸。“法律条文解决不了的,人心、关系、政策、时机,加一点点‘办法’,说不定能解决。反过来,法律条文说能解决的,这些要是卡死了,那就是一张擦……”

他大概觉得“擦屁股纸”这个词今天用的次数够了,适时停住,耸耸肩,走回座位,又拿起了酒瓶。

“继续整理吧。完了把门口扫扫,灰太大了。”

江皓重新低下头,手指拂过粗糙的纸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此刻仿佛都变成了蠕动的、难以理解的密码。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擦屁股纸”。窗外的胡同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像是某种悠远而无意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