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无能狂怒(2/2)
她没有回答,缓缓放下手机,动作机械得像提线木偶。然后,她看到了梳妆台上那面精致的银边镜子,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大而空洞,唇上的那抹红此刻显得可笑而可悲。
第一个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抓起镜子,用力砸向墙壁。
碎裂声清脆刺耳,千百片镜片四散飞溅,每一片都映出她破碎的影像。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门外传来护士急促的脚步声。
“钱小姐?您没事吧?”
门被推开的瞬间,钱乐欣已经抓起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她没喝水壶,而是将它高高举起,然后松手。重力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水壶在地板上炸开,清水混合着玻璃碴四处流淌。
“出去。”她的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
护士僵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说,出去!”
这一次是尖叫,歇斯底里,撕心裂肺。钱乐欣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仿佛有另一个人借她的喉咙发声。护士慌忙退出去找医生。
接下来的十分钟,钱乐欣系统地摧毁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花瓶砸向电视机屏幕,花朵和电子元件一起迸裂。椅子被抡起来砸向衣柜门,木屑飞溅。她把抽屉整个抽出,将里面的物品——药瓶、杂志、充电器、一盒未开封的巧克力——像天女散花般抛向空中。药瓶撞到天花板又落下,药片洒了一地,像某种怪异的祭品。
最令她愤怒的是那些监测仪器,它们滴滴答答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法忍受,像是在计数她崩溃的每一秒。她抓住输液架,那个已经陪伴她四天的金属伙伴,用尽全力砸向监测屏幕。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屏幕变黑,塑料外壳破裂,电线裸露出来。
在这个过程中,钱乐欣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超然。她看着自己的手在动作,看着物品在空中飞行、碎裂,看着房间从整洁有序变为灾难现场。她感到一种释放,一种将内心混乱外化为物质混乱的快感。每一个破碎的物品都象征着某种破碎的期待:对正义的期待,对closure的期待,对一张脸孔的期待。
当输液架最终从她手中滑落时,挂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不偏不倚擦过她的左手腕。
一阵锐痛。
钱乐欣低头,看到一道细长的伤口正在渗血,先是几颗血珠,然后连成一条红线,沿着手腕流向掌心。鲜红与苍白的皮肤形成刺目对比。奇怪的是,疼痛让她平静下来。她盯着那道伤口,看着血液缓慢流淌,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有东西可以流出。
门被猛地推开,钱景尧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医生和两个护士。
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风浪的中年男人也愣住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房间,最后落在女儿流血的手腕上。
“欣!”他的声音沙哑,伸出手想要靠近。
“别碰我。”钱乐欣后退一步,背靠墙壁滑坐到地上。血液在她掌心晕开,温热黏稠。“他跑了…他又躲回黑暗里了…”
钱景尧向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和护士开始小心地清理地面,为钱乐欣处理伤口。她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用纱布按压止血,消毒,包扎。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眼神涣散。
“换病房。”钱景尧简短地命令,“要隔音的。”
然后他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你想让他付出代价,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不需要法庭,不需要电视镜头。”
钱乐欣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父亲:“你怎么做?”
“有很多方法。”钱景尧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有寒光,“让他消失是最简单的。”虽然钱老明白,这种尝试他已经进行过四次,都是铩羽而归。
有那么一瞬,钱乐欣几乎要点头。让谭笑七消失,让这场噩梦彻底结束。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
“不?”
“我要看着他,”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要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然后我再决定。”
钱景尧凝视女儿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好。那就等下次开庭。”
“如果永远不开庭了呢?”钱乐欣问,声音里有种孩子气的绝望。
“那就用别的方式。”钱景尧站起身,“现在你需要休息。”
医生适时上前:“钱小姐,我给您注射一剂镇静剂,帮助您入睡。”
钱乐欣没有反对。她任由护士引导到新病房,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当针尖刺入皮肤时,她感到一阵冰凉,随后是温热的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画面不是谭笑七的脸——她仍然不知道那张脸长什么样——而是黑暗本身,那个房间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那种黑暗中,谭笑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存在,一种力量,一种将她从原有生活中连根拔起的飓风。
然后药物生效,她沉沉睡去。
在安眠针带来的无梦睡眠深处,钱乐欣的身体放松了,但潜意识仍在工作。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被她砸碎的病房里,钱景尧正在仔细检查每一片狼藉。他小心地避开玻璃碴,目光锐利如鹰。最后,他在梳妆台的碎片中找到了一张素描纸的残片,上面是用铅笔草草勾勒的男人侧脸轮廓。
钱景尧捡起那张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电话说,“把我收集的谭笑七的所有资料,包括照片都送到医院。对,现在就要。”
对方有点为难,“领导,照片都是抓拍的,没有正脸的,那个人似乎有一种躲避偷拍相机镜头的本能!”
挂断电话后,他望向窗外,眼神复杂。女儿对那个男人的执着超出了他的预期,也超出了简单的恨意。作为一个父亲,他感到无力和愤怒;作为一个男人,他却隐约理解那种执念,有些伤口,必须亲眼见证才能开始愈合。
而此刻在药物作用下沉睡的钱乐欣,在意识的最后一丝清醒消逝前,模糊地想:也许我永远也看不到他的脸了。也许那张脸将永远是一个空白,一个问号,一个她必须在余生中自己填充的轮廓。
这个念头本该让她恐惧,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因为如果脸是空白的,那么她可以想象任何面容。如果脸是空白的,那么掌控权就在她手中。
在沉睡中,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一个甜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