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万有引力(中)(2/2)

许玉婷立刻睁眼。女儿的小脸在夕阳下泛着不健康的瓷白,鼻尖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青。那是阳气不能上荣于面的征象,是“寒凝血瘀”在脸上的细微书写。

“妈妈,手指麻。”小虎小声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正在被把脉的手腕。

这一句话,像银针扎进许玉婷心里最软的地方。

寒性凝滞,气血运行不畅,肢端失养——教科书上的句子活生生出现在女儿身上。她立刻松开手,将那只小手整个包进掌心。冰凉,从指尖到指根,像握着一块浸过井水的玉。

“来,换一只手。”她声音放得极柔,仿佛怕惊扰了女儿身体里那簇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

左手脉象与右手相互印证,却又有微妙不同:右脉更显沉迟,左脉稍见弦紧。这是寒邪分布的不均,是体质偏颇的具象呈现。许玉婷的脑中已自动开始辨证:脾肾阳虚为本,寒湿内停为标,兼有轻微的肝气不舒——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导致的情绪不畅。

诊脉结束的刹那,母亲的身份全面复苏。

许玉婷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将女儿从太师椅上抱起来,揽入怀中。小虎自然地依偎进来,头靠在她肩窝,发出小猫似的轻哼。

这一刻,触觉、嗅觉、直觉全部醒来。

她闻到女儿发间淡淡的、属于体寒孩子特有的清冷气息;感觉到怀里这个小身体本能地寻找热源;看见女儿耳廓边缘那一圈比常人更明显的苍白——那是末梢循环不佳的标志。

“许大夫,怎么样?”小虎忽然学着她平时病人的口吻问,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问,让许玉婷差点掉下泪来。她的虎虎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大夫说,”她蹭蹭女儿的鼻尖,“王小虎小朋友需要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计划。”

药方已在心中成型。

附子要少,3克足矣,先煎一小时去其毒性留其温阳之力;干姜6克温中散寒;白术9克健脾燥湿;再加一点点桂枝,像点亮一支小蜡烛,温通经脉。不能峻补,要如春日融雪,缓缓浸透。

但比药方更清晰的是接下来的养护:明天开始晨起揉腹,顺时针三十六圈,逆时针三十六圈;饮食中加入核桃桂圆粥,每周两次当归生姜羊肉汤,汤要炖得烂烂的,撇尽浮油;睡前半小时用艾叶煮水泡脚,水要没过脚踝,泡到鼻尖微微出汗为止。

还有最重要的,拥抱。每天不少于五次的长时间拥抱,用母亲的心跳和体温,直接温暖那个怕冷的小身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诊室里暗下来。许玉婷没有开灯,就着暮色抱着女儿轻轻摇晃。她想起自己学医时,母亲说过的话:“玉婷,你要记住,最好的大夫不是能治最难的病,而是能听见身体最细微的呼喊。”

此刻,她听见了。

听见了女儿脉管里气血运行的艰涩,听见了脾胃被寒湿困住的呻吟,听见了肾阳不足的叹息。但她也听见了生命的韧性,那沉迟的脉象中,依然有规律、有节律的搏动,像冻土深处不肯死去的草根,等待着春风。

“妈妈,”小虎在她怀里呢喃,“我梦见太阳住进我肚子里了。”

许玉婷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头发。

“会的,”她对着逐渐浓稠的夜色说,声音轻而坚定,“妈妈会让太阳住进去的。”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间小小的家庭诊室。在当归、黄芪交织的香气中,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王小虎沉沉睡去。而许玉婷的手,那双既能一指定脉、又能抚平一切不安的手,始终轻轻贴在女儿的后心,那是督脉经过的地方,是人体阳气之海。

她通过掌心,向那个小小的、体寒的身体,无声地传递着一个承诺:

无论需要多少时日,无论要用多少方法,她会一寸一寸,融化女儿身体里的冬天。

王小虎十四岁那年,身体几乎和其他正常女孩子没什么两样。许玉婷遭遇单位的人事倾轧,加上丈夫王英的变心,决定远赴西班牙。她临走前告诉女儿,每过两个星期便去一趟中医院,找熟识的老中医汤先生把一次脉。

一年后,汤老先生告诉许玉婷,小虎的身体出现了反复。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把女儿办到巴塞罗那,亲自为孩子治疗。经过三年的调养,当小虎说要回国寻找父亲时,许玉婷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要不是身不由己,她早就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