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图穷匕见(中)(2/2)

谭笑七先喝了口汤。烫! 紧接着,一股复合的、富有层次的霸道滋味*在口中炸开,骨汤的鲜、豆瓣的醇、辣椒的烈、花椒的麻,还有肥肠特有的油脂香气,层层叠叠地涌上来。他夹起一块肥肠,入口即化,毫无脏器味,只有满口的丰腴软糯。再挑起一筷子红薯粉,滑溜筋道,挂满了汤汁的精华。

在这热辣、扎实、令人微微冒汗的满足感中,谭笑七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谋划、刺杀、风险的沉重思绪,似乎也被这碗浓烈的食物暂时压了下去,变得具体而清晰起来。他抬眼看向对面的魏汝之,老侦察兵正不紧不慢地吃着,眼神平静。

在这充斥着暖意、香气和市井声响的掩护下,或许正是谈论某些“建设性点子”的最好时机。肥肠粉的热辣滚烫,与即将展开的冰冷谋划,在这方油腻昏暗的小天地里,形成了某种微妙而充满张力的对照。

从肥肠粉店出来,夜色已浓,湿冷的空气重新贴上皮肤。魏汝之领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家店招模糊的“龙抄手”门前。比起前两家,这里显得略微“体面”些——至少有四张铺着塑料桌布的方桌,墙上贴着褪色的价目表。

店里客人寥寥,只角落一对老夫妻慢吞吞地吃着。魏汝之选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这里背对门口,声音稍低些便不易被听去。

三碗清汤抄手很快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粉嫩的肉馅,在清澈的鸡汤里微微浮沉,撒着几粒葱花,看似简单,却是考验真功夫的家常味。谭笑七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面皮滑嫩,肉馅鲜甜弹牙,汤底醇和,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滑下,恰到好处地安抚了之前肥肠粉留下的燥热。

就在这温润平和的氛围里,魏汝之放下勺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水面:

“谭总,钱老的事,我琢磨了几个点。”

谭笑七没抬眼,继续慢慢吃着抄手:“说。”

第一是时机,魏汝之的语调带着侦察兵特有的、分析地形般的冷静,“年底前,他公开露面的场合不多。圣诞前后,涉外活动多,他可能会陪甄英俊出席。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也是警卫容易被各种因素分散注意力的时候。”

第二是地点,他用指尖在沾着水汽的桌面上虚虚一点,“不能在钱家常去的几个定点。要选他临时起意去、或者不得不去,但安防又来不及周密布置的地方。比如,某个他突然想见的‘朋友’提供的私人场所,或者某个他必须亲自短暂露面的基层视察点,后者需要内应制造‘意外’需求。”

谭笑七喝了一口汤,嗯了一声,他想起了虞和弦的徒弟岳知守,进而又想到要是把岳知守拉进嫌疑犯名单那就好玩了。

第三是方式,魏汝之的声音更沉,“用枪,动静大,但能确保。关键是枪的来源和处置。您之前提过‘格洛克’,这东西太扎眼,反而容易把线索引向不该去的地方。不如用更‘普通’的,但经过改造、确保可靠的东西。事后,枪不能留,也不能按常规思路处理。最好让它消失得合理,比如,看起来像凶手慌乱中扔进了当时根本无法打捞的河道,或者让它在另一个无关的、已发生的罪案现场‘被发现’。”

谭笑七终于抬眼,看着魏汝之。昏黄的灯光下,老侦察兵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一种经过淬炼的、冰冷的专注。

第四是‘手’,魏汝之用了黑话,意指执行者,“生面孔,完事必须立刻远走高飞,永远不能再出现。他的身份、来历、进京的路线、事后的退路,必须层层隔断,每一层都看起来自然,经得起推敲。”

最后是您,魏汝之直视谭笑七,“事发时,您必须有无可动摇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个证明最好有点‘瑕疵’,比如,您正在处理一件让人头疼的私事(比如您母亲起诉的庭审),心情烦躁是合理的,但全程都有官方记录和人证。过于完美,反而假。”

店里很静,只有远处老夫妻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和灶台上煮着抄手的锅里传来的、单调而温存的咕嘟声。清汤的暖意还氤氲在喉间,而桌面上低语的谋划,却比窗外的冬夜更寒。

谭笑七沉默地吃完最后一个抄手,擦擦嘴。他心中那模糊的杀意,此刻在魏汝之条分缕析的勾勒下,渐渐显露出冰冷而清晰的骨架。

“老魏,”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时机和地点,我让北京再细摸。至于最后那条……”他顿了顿,“就定在庭审那天。”

魏汝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言,也低头吃完了自己那碗已经微温的抄手。无需承诺,也无须誓言,在这碗平淡温暖的龙抄手见证下,一件冷冽之事,已悄然落定。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七点半,谭笑七知道蜀都大厦距离水碾河很近,就吩咐老魏送自己过去,过半个小时再去过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