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叶塔娜与苏丹(2/2)

“那毕竟是我的老师啊。”

“葬礼什么的,我也要帮忙安排一下嘛。至少,规格不能低于一名大埃米尔,甚至要按照国葬的规格来办。”

苏丹似乎完全没有将叶塔娜刚才那致命的袭击视作冒犯,反而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商量事情。

叶塔娜皱着眉头,虽然对这个疯子一样的君主充满了警惕,但看到事情似乎还能接着往下办,而且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也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苏丹,最终还是暂时收起了那半截残破的武器,武器漂浮在半空,先是变成一根半根手臂粗细的木棍,随后化作光点消失。

“只要能带走大师,随你便。”

………

……

之后的发展,让叶塔娜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决死剑士,都感觉到这个世界变得有些不太真实,甚至有些荒诞。

苏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让人搬来了一份厚重的、镶嵌着金边的典籍,那是记载着喀麻苏丹国最高规格葬礼流程的《亡者之书》。

然后,这位刚刚才亲手杀死了自己老师的暴君,竟然不让任何侍从插手,甚至喝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大臣。

他脱下了那件染血的丝绸长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内衬,开始亲力亲为地,为阿提达整理仪容。

他用最昂贵的香料水擦拭着阿提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细心地梳理着阿提达的头发,甚至还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套崭新的、只有智者才有资格穿的白色长袍,一点一点地为尸体换上。

“别光看着。”

苏丹一边给阿提达系上腰带,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愣在一旁的叶塔娜说道:

“既然老师委托了你,那你也算是半个家属了。

过来帮忙,这里还有好多讲究呢。”

叶塔娜完全吃不准这个疯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杀死阿提达和现在这温情脉脉的是同一人,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阵恶寒。

但是看着阿提达那安详的面容,她想到了大师生前的种种教诲,想到了那位快乐的中年人对自己的恩情。

“大师……确实值得一个更好的葬礼。”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于是,在这位决死剑士半推半就之下,她也加入了这场荒诞的葬礼筹备之中。

她根据苏丹提供的葬礼列表,开始帮忙布置灵堂,摆放祭品,甚至还和苏丹讨论起了哪种熏香更符合大师生前的喜好。

整个王庭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那些原本就已经战战兢兢的大臣和埃米尔们,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听着上方传来的、关于葬礼细节的讨论声,只觉得脊背发凉。

一边是暴君苏丹。

一边是决死剑士叶塔娜。

这两人一边翻看着《亡者之书》,一边心平气和地商量着怎么把这场葬礼办得更加“合理”。

“这里,我觉得应该用蓝色的鸢尾花。”

苏丹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认真地说道:

“老师生前喜欢那种不起眼的小花。”

叶塔娜:“那可能是因为这种蓝花哪都有吧,和这种蓝花一样的还有白色的弧花,我在学院里见过,他经常给孩子们编这种花环。”

“哦?是吗?”

苏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就两种都用吧。对了,那个陪葬的书籍清单,你整理好了吗?”

“都在这里。”

叶塔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些都是大师生前最珍视的手稿。”

“嗯,不错。”

苏丹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就让人去抄录几份,原本陪葬,多的副本留给图书馆吧。”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地商量着。

如果不是地上还残留着近卫的血迹,如果不是阿提达那具冰冷的尸体就躺在他们中间。

这简直就像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关于如何送别一位受人尊敬的长者的讨论。

但这正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这种极端的理智与极端的疯狂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王庭都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荒谬”的阴影之下。

………

……

忙碌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洒在阿提达的脸上时,他的尸体已经被裹上了洁白而昂贵的裹尸布,双手和双脚被小心翼翼地绑在一匹神骏的纯血战马的背上。

这是喀麻人古老而神圣的葬礼习俗。

他们相信,人的灵魂属于风,生命只是暂时的借宿。

当肉体消亡,骏马将驮着死者在无垠的草原上奔跑,追逐风的脚步。

直到那根维系着尸体的、细若游丝的丝绸被风吹断,死者坠落在哪里,那里便是风为他选定的永恒安眠之地。

王庭之外,无数身披重甲的游骑兵已经列队等候。

按照正常的国葬流程,他们将一路护送,并在尸体坠落之地,共同挖出一个巨大的墓坑,以示对亡者的最高敬意。

但苏丹拒绝了。

“谁都不许插手。”

他冷冷地下令:

“这是我和这位决死剑士的事情。”

于是,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出现了极其怪异的一幕。

一匹驮着尸体的骏马在前面狂奔,后面紧紧跟随着两个骑马的身影。

一个穿的就像是个贫穷的家庭教师的女子,另一个则是身穿便服、手持铁锹的君主。

当那根丝绸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阿提达的尸体滚落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时。

苏丹和叶塔娜停下了。

他们开始挖坑。

两人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在烈日下一铲一铲地挖着泥土。

叶塔娜一边机械地挥动着铁锹,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用“人”来形容他,实在是不够准确。

只能用……怪物。

苏丹全程都表现得无比专注,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甚至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能看到一种近乎病态的乐趣和享受。

在葬礼的每一个需要表露悲伤的环节,他都能恰如其分地流下眼泪,那悲伤看起来如此真挚,如此令人动容,仿佛他真的是一个失去了至亲慈父的孝子。

但是,叶塔娜身为决死剑士的敏锐本能却在疯狂地尖叫。

那不是人。

那就像是一个披着完美人皮的怪物,在极其精湛地扮演着“人”的角色。

偶尔,当他因为挖到一块硬石而微微皱眉,或者在擦拭汗水时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时,那种从怪物皮囊下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两点属于人性的光芒……

反而让这个怪物,显得更加吓人,更加毛骨悚然。

“挖深一点。”

苏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老师喜欢安静,太浅了会被野狗刨出来的。”

叶塔娜打了个寒颤,默默地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在他们身后,那无数只能远远跟随、不敢靠近的游骑兵们,看着远处那两个渺小的身影,心中也充满了同样的恐惧与敬畏。

那个正在亲自为老师挖坟的男人,是他们的王,也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梦魇。

是整个喀麻苏丹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