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京华烟云之火烧仪鸾殿(2/2)
火势已非人力所能控制。德军虽紧急调集士兵灭火,然中南海水面冰层未融,取水极其困难,面对如此猛烈的火势,水桶泼洒无异于杯水车薪。士兵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座皇家宫殿在烈焰中扭曲、崩塌。
殿内储存的、用于镇压义和团的步枪子弹和手榴弹被高温引燃,发生一连串小规模爆炸,“砰砰”之声不绝于耳,犹如为这场大火奏响的送葬爆竹。燃烧产生的浓烟夹杂着木材、油漆、丝绸和未知物品的焦糊味,形成有毒的烟霭,笼罩了整个西苑。
至丑初时分(约次日凌晨0:30),一切已成定局。
仪鸾殿正殿、配殿、福昌殿及临时厨房等建筑群,尽数化为废墟,只余下焦黑的基址和几根倔强指向天空的残破木柱,如同帝国疮痍的墓碑。
后记与余波
慈禧太后奢华的仪鸾殿,连同其中未来得及被劫掠、近千件的玉器、瓷器、精巧钟表和宝石珍玩,一同葬身火海,灰飞烟灭。
德皇威廉二世初闻噩耗,勃然大怒,坚信是“有人蓄意纵火”,指令首相毕鲁向清廷强硬施压。瓦德西亦在羞愤之下,冤杀了数名在殿内工作的中国民夫以泄愤并搪塞问责。然而,三日后调查结论出炉,火灾根源直指伙房铁炉余烬引燃木皮纸壁,并无任何纵火证据。德军遂停止追责,此事最终草草结案。
火灾后,瓦德西被迫迁出废墟,移居中南海丰泽园栖身。而慈禧太后在1902年西逃回銮后,下令在仪鸾殿的废墟之上,仿照圆明园西洋楼之海晏堂,重建了一座二层洋楼,亦命名为“海晏堂”,用以宴请各国公使夫人,试图在屈辱的废墟上,重拾一丝天朝上国的幻影。
历史的尘埃落定,葬身火海的德军少将施瓦兹霍夫(亦译作施瓦茨科普夫),其姓氏在近一个世纪后,因另一位将军——1991年海湾战争“沙漠风暴”行动中美军总司令诺曼·施瓦茨科普夫上将——而再次被人们提及。命运的勾连,有时竟如此难以预料。
1901年4月18日(大火次日)
仪鸾殿的焦烟尚未散尽,那股混合了名贵木料、丝绸、油漆与未知物焚毁后的怪异气味,仍隐约飘浮在西苑上空,如同一场盛大葬礼后未曾消散的魂灵。然而,与这片皇家禁苑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京四九城的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一种由口舌编织的、活色生香的“历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蓬勃滋生、蔓延。主角,便是那葬身火海的殿宇之主瓦德西,与名满京华的名妓赛金花。
野火春风:茶馆里的三个版本
在烟雾缭绕、人声鼎沸的“四海升平”茶馆里,茉莉花茶的香气也压不住那蓬勃滋长的奇闻异事。跑堂的伙计提着长嘴铜壶在人群中穿梭,耳朵里灌满了各色版本的“昨夜惊魂”。
版本一:狼狈逃生(基础版)
一个戴着瓜皮帽、说得唾沫横飞的中年人,正拍着桌子,仿佛亲见:“千真万确!我那在南海子当更夫的远房亲戚瞧得真真儿的!昨夜那火一起,涵虚堂里头,瓦德西那老毛子正搂着赛二爷(赛金花)吃花酒呢!火苗子一舔上来,瓦德西魂都飞了,鞋都顾不上穿,抱着只穿着红绫子寝衣的赛金花,‘噌’就从二楼窗户蹦下来了!好家伙,两人滚在花泥地里,浑身漆黑,赛二爷那头上的金钗都摔丢了半截,哪还有半点元帅和花魁的模样,比那逃难的叫花子还狼狈三分!”
此说的“依据”被描绘得有鼻子有眼:赛金花通晓德语,早年随洪钧公使出过洋,与瓦德西有一面之缘(实则可能仅是递过名帖),这浅浅的因由,在民众的想象中,已足够发酵出一整出“元帅与名妓”的指挥部春宫秘戏。
版本二:情变纵火(升级版)
角落里,一个说书先生模样的老者,捋着山羊胡,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他在为午后的说书“预热”:“诸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赛金花是何等人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常驻仪鸾殿,原是指望着瓦德西的洋枪洋炮能护她一世富贵。岂料昨夜,她与瓦德西手下一位年轻副官眉目传情,被老瓦撞破!两人在殿内争执起来,杯盘狼藉,许是碰倒了蜡烛,这才引燃了滔天大火!火起时,赛金花欲独自逃生,瓦德西是又怒又急,死死拽住她不放,这才险些双双葬身火海!这哪里是天灾,分明是‘情火’焚身!”
这版本满足了人们对“权贵丑闻”最深的猎奇,将一场军事灾难,彻底扭转为充满香艳与背叛的伦理大戏。
版本三:巾帼救星(神化版)
更有甚者,已将赛金花推上了神坛。一个看似读过几天书的年轻人,激动地对同桌人宣讲:“谬矣!你们都错看了赛二爷!她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昨夜她本不在殿中,听闻火起,心知瓦德西若死,德军必疯狂报复,全城百姓都要遭殃!于是她不顾安危,逆着逃生的人流冲进火场,寻到那已吓傻的瓦德西,用浸湿的锦绣台布捂住他口鼻,搀着他、指引他,从侧面的小楼梯逃生!途中一根烧断的椽子落下,砸在她小腿上,顿时皮开肉绽!可她愣是咬着牙,将瓦德西拖到了安全之地。瓦德西感激涕零,当即要以‘一品夫人’之位相谢,你们猜赛二爷如何?她只微微一笑,拂去衣衫尘灰,道:‘元帅若能约束部下,少扰我百姓,便胜似任何封赏。’只索要了一张瓦德西的签名相片,飘然而去!”
此版本无疑是庚子年间“赛金花劝止洋兵暴行”传说的延续与升华,在民族屈辱的背景下,民众急切地需要一位来自底层的、带有传奇色彩的“英雄”,来完成精神上的慰藉与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