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活尸娘(2/2)

恐慌到极致的后生们,被这喊声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部分的恐惧。

他们发一声喊,挥舞着手中的锄头铁锹,朝着那些行走的尸体冲了过去。

张铁匠冲在最前,对准那个穿着蓝底白花寿衣的“娘”,闭上眼睛,狠命一锤砸了过去!

他本是铁匠,臂力惊人,这一锤足以开碑裂石。

“砰!”

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一块浸透了水的硬木上。

锤子被反弹回来,震得张铁匠虎口发麻。

那“妇人”只是身体晃了晃,停顿了一下,胸前凹陷下去一块,却没有流出任何血液,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缓缓转过头,那空洞的眼窝“看”了张铁匠一眼,里面幽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迈步向前。

其他后生的攻击同样徒劳。

锄头砍在她们身上,如同砍中败絮;柴刀劈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这些亡者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物理的攻击对她们毫无作用,顶多只能略微迟滞一下她们前进的脚步。

“没用的……打不死的!”

一个后生带着哭腔喊道,精神已濒临崩溃。

人群彻底溃散了。

没有人再敢上前,他们尖叫着,哭喊着,连滚带爬地逃回村里,紧紧关上自家门窗,用桌椅板凳顶死,全家老小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地听着外面那越来越近的、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亡者们进入了村庄。

她们对紧闭的门户视若无睹,只是沿着村中的土路,一步步向前。

她们的目标明确——那些家中尚有婴孩的人家。

张铁匠瘫坐在自家院门后,透过门缝,他惊恐地看到,那个穿着蓝底白花寿衣的“娘”,径直走到了他家门口,然后,那扇从里面牢牢闩住的木门,门闩竟自行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那“妇人”走了进去。

张铁匠想要冲进去阻止,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屋内,他年轻的妻子抱着那个睁着漆黑眼睛的婴儿,缩在炕角,吓得面无人色,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那亡者走到炕边,停下脚步。

她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泥土、指甲青黑的手,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婴儿的脸颊。

婴儿停止了呼唤“娘”,在那只冰冷的手触碰到他时,他脸上竟然露出了一种极其诡异、绝不属于孩童的、类似满足的神情。

然后,那亡者俯下身,将婴儿从他母亲僵硬的臂弯里,轻轻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属于久远记忆的温柔。

她抱着婴儿,转身,走出了屋子,看也没看瘫软在旁的张铁匠和他妻子,径直向门外走去。

同样的一幕,在村中其他有婴儿的人家上演着。

亡者们沉默地进入,沉默地抱走自己的孩子,然后沉默地离开。

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暴力,没有破坏,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死寂。

亡者们抱着重新得到的“孩子”,汇聚到村口的道路上。

她们没有交流,只是抱着怀里的婴孩,排成稀疏的队伍,一步一步,朝着村口那棵开满了惨白槐花的老槐树走去。

她们走到巨大的树冠之下,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如同化作了另一棵棵人形的树,与那古老的老槐融为一体。

风似乎停了。

老槐树上那些惨白的花朵,却在这死寂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枯萎。

花瓣片片飘落,不再是之前的幽白,而是变成了灰败的颜色,像烧尽的纸钱灰,簌簌落下,覆盖在那些亡者和她们怀中婴孩的头上、身上。

村子里,那催魂般的“娘”的呼唤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透出了一丝鱼肚白,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照亮了村口。

老槐树下,那些从坟茔中爬出的妇人,以及她们怀中抱着的婴儿,全都静止不动了。

她们的身上落满了灰败的槐花,如同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皮肤失去了最后一丝水分,迅速变得干瘪、发黑,紧贴着骨骼,真正变成了与泥土无异的颜色。

眼眶彻底空洞,连那点幽光也熄灭了。

她们保持着站立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千百年,与老槐树虬结的根系和枯萎的枝干融为一体,成了这棵妖异古树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它的祭品。

第一缕晨曦终于越过远山,照射过来,落在树冠上。

那昨夜还繁花似锦的枝头,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扭曲的枯枝,指向灰白的天空,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控诉,又像是某种邪异的仪式完成后,留下的最终印记。

村子里,侥幸逃过一劫的人们,终于敢战战兢兢地推开一条门缝,向外窥探。

确认那些“东西”都聚集在村口老槐树下不再移动后,才有几个胆大的,互相搀扶着,慢慢向村口靠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望着那群凝固的、人树难分的雕塑,望着树下堆积的灰败花瓣,还有那棵一夜之间彻底枯死的老槐。

没有人说话。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一种更深沉的、浸入骨髓的寒意所取代。

他们失去了孩子,目睹了亡者归乡,而这一切的源头和结局,都指向这棵他们世代居住其旁的古树。

一个老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涕泪横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张铁匠呆呆地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村口那骇人的景象,又回头看了看自家空荡荡的炕头。

妻子在他身后,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夜的寒意,却无法驱散笼罩在后山村上空那无形的、绝望的阴霾。

老槐树死了。

那些妇人和婴孩,也彻底成了它最后的陪葬。

村子还在这里,人还活着。

但某种东西,随着昨夜那场诡异的仪式,永远地改变了,或者说,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