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镜里娘(2/2)
“哎哟!可别是撞了邪,被那‘镜里娘’给迷住了!”
流言蜚语传到了婉娘婆家耳中。
婆家本就嫌她,如今更认定了她行为不端,或是招惹了脏东西,败坏了门风,对她更是非打即骂。
这一日,婆母寻了个由头,将婉娘狠狠责打了一顿,骂她是“狐狸精”、“丧门星”,扬言要将她赶出家门。
婉娘身心俱疲,满心屈辱,夜里,她又跑到了苏家绣楼。
这一次,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陌生、却越来越美丽的自己,泪水涟涟。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她抚摸着镜面,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慰。
镜中的“婉娘”也看着她,眼神充满了同情和理解,甚至……带着一丝诱惑。
那影像的嘴唇微微开合,虽然没有声音发出,但婉娘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温柔又带着魔力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留下来吧……在这里,没有苦难,没有责骂……只有富贵安逸,只有被人疼惜……我可以替你承受一切,你可以成为我……”
婉娘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恐惧和一种极致的渴望交织在一起。
成为镜中人,摆脱这痛苦的现实……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
她看着镜中那双仿佛能洞悉她一切痛苦和欲望的眼睛,神使鬼差地,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她点头的刹那,梳妆台上那盏她带来的、摇曳不定的油灯,火苗猛地蹿高,发出幽绿的光芒,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几乎熄灭!
婉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抽离出身体。
她看到镜中的那个“自己”,笑容变得清晰而真实,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诡异。
而她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却开始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逃离,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
第二天,日上三竿,婉娘的婆母见她还未起身干活,骂骂咧咧地踹开了她的房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与此同时,清水镇上的人们惊讶地发现,那个一向凄苦可怜的豆腐西施婉娘,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她依旧卖豆腐,但神态举止却与往日判若两人。
步履从容,腰背挺直,眉眼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家闺秀般的娴雅与疏离。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神清澈,却总透着一股子凉意,看人时,仿佛不是在看你,而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她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轻柔缓慢,带着一种古老的腔调,用的词汇也有些文绉绉的,不像个市井寡妇,倒像个从故纸堆里走出来的仕女。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忘记了许多过去的事情。
不记得婆母是如何苛待她,不记得丈夫生前的点滴,甚至连自己最拿手的点卤手艺,都有些生疏了,做出来的豆腐,虽然依旧白嫩,却失了几分往日的独特豆香。
婆家人起初以为是婉娘开了窍,或是故意装神弄鬼,但试探了几次,发现她似乎真的“忘记”了前尘,言行举止无一不透着古怪,心里也开始发毛。
而婉娘,则越来越沉迷于对镜梳妆。
她屋里那面普通的铜镜被她弃之不用,她总是找各种借口,甚至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偷跑去苏家绣楼,只为了在那面西洋镜前坐上一会儿。
有人壮着胆子问她:“婉娘,你老去那鬼楼做啥?”
她便会回过头,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眼神却飘忽不定,轻声道:“那里清静,镜子里……能看到更好的自己。”
这回答让人不寒而栗。
渐渐地,镇子里开始流传更可怕的说法。
有人说,深夜路过绣楼,看到窗口有两个婉娘的身影在镜前重叠,一个挣扎,一个微笑。
有人说,现在的婉娘,根本就不是婉娘,而是那个死了上百年的苏家小姐,借着婉娘的皮囊,重回人间。
还有人说,曾在月夜下,看到婉娘独自在溪边散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脚下却没有影子!
婉娘的婆家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诡异,请来了镇上的神婆。
神婆围着婉娘转了几圈,又去绣楼那间屋子查探了一番,回来后面色凝重地对婉娘婆母说:“魂魄已被压制,镜灵入舍,难了,难了……除非能找到那面镜子的本体,设法毁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若强行施为,恐怕会伤及原本的魂魄,甚至激怒镜灵,酿成大祸。”
婆家闻言,又惧又怕,终究不敢冒险,只能任由这个“陌生”的婉娘继续存在,成了清水镇一个活着的、行走的恐怖传说。
而婉娘,或者说占据了婉娘身体的“镜里娘”,似乎很满意这个新的身份和皮囊。
她依旧每日出现在镇上,举止优雅,面带微笑,只是那笑容从未抵达过冰冷的眼底。
她偶尔会抬头望向南边那座绣楼,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归家般的眷恋。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婉娘魂在何方,是在镜中挣扎哭泣,还是早已被吞噬殆尽。
也没有人知道,这面镜子,在漫长的岁月里,是否已经“换”过不止一个主人。
更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被镜中繁华与安宁所诱惑,一步步走向那光滑镜面,最终交付出自己身体与魂魄的,又会是谁。
或许,就在今夜,某个对镜哀叹自身不幸的女子,就会听到那来自镜深处的、温柔而致命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