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乌篷船上的腊月牌8--烈火证心(1/2)
这牢房简直是个不见天日的活棺材,墙角的霉斑爬得满墙都是,像张牙舞爪的恶鬼。空气里混杂着烂稻草的酸馊味、铁锈味,还有说不清的汗臭味,呛得人胸口发闷——这味道,就是绝望熬出来的。我缩在冰得刺骨的石地上,粗麻布囚服磨得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肩胛骨被夹棍留下的血痂早就崩开了,暗红的血渍在囚服上晕出一小片,看着触目惊心。每动一下,疼得钻心,这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我这江南有名的才女,如今成了任人拿捏的阶下囚,尊严碎得捡都捡不起来。
“晚秋!林晚秋!”
熟悉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牢门飘进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像是被夜风揉过似的。我猛地抬头,眼前的黑还没散干净,先看到一团模糊的光晕,等看清了才发现,刘剂言正站在廊下。他那件月白锦袍沾了不少灰和草屑,往日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唯独那双总含着笑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下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化不开的心疼。
“剂言!”我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膝盖狠狠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冷气也顾不上。双手死死攥住冰凉的铁栏杆,指节都捏白了,栏杆上的毛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我就睁着眼睛死死盯着他,恨不得穿过这栏杆扑进他怀里,从他身上借点暖和气儿。
剂言立马凑上来,伸手想碰我的脸,却被栏杆挡得死死的,指尖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碰到我额前的碎发。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声音比平时沉了不少,还带着点哽咽:“晚秋,你遭大罪了。我已经托了爹在京里的老部下打通按察使司的关系,还找了当年爹的门生帮忙,拼了命也得把你救出来,绝不让你在这儿受委屈。”
一股暖流刚涌遍全身,心口立马又被揪紧了。我赶紧压低声音,警惕地扫了眼廊外黑黢黢的巷子,确定没人偷听才凑到栏杆边,用气音说:“剂言,你别冲动。他们给我扣的罪名是通盗谋反,这是要我死啊,背后肯定有人早就布好了局。前几天提审我的时候,知府师爷拐弯抹角问你的行踪,明摆着是想把你也拖下水。你查的时候千万小心,别掉进他们的圈套,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听见没?”
剂言点点头,平时温和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像被踩了尾巴的豹子,周身都透着寒气:“我知道,这几天让小厮盯着方氏的底,顺着她常去的香堂摸出不少线索,本来快有眉目了……”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眉头拧成个川字,脸上的痛苦藏都藏不住,像是压了块千斤石,连呼吸都沉了。
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攥着栏杆的手更用力了,掌心的伤口被扎得更疼也没感觉:“别卖关子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咱们早就没退路了,有话直接说,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别自己硬撑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几乎把嘴贴在栏杆上,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晚秋,查到我娘头上了。方氏背后的人就是她,水盗的粮船能靠岸,用的全是她私下盖了刘家印鉴的通关文牒。就连三年前江南漕运的案子,现场留的那支银簪,就是她天天戴的那支。我逼问她,她才哭着说,是为了给我爹报仇——当年我爹被人诬陷贪墨漕银,憋屈死了,她认定是你爹和知府搞的鬼,就用这种法子报复。可她这哪是报复,是草菅人命啊,多少无辜人被她害了。现在她察觉我查她,已经开始毁证据了,还在背后搞小动作掩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似的。那个每次我去刘家,都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塞给我蜜饯吃,还帮着我数落剂言的伯母?那个总说“我们言儿能娶到你,是修来的福气”的和善妇人?竟然一肚子蛇蝎心肠,手上沾了这么多血!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眼前一阵阵发黑。
“剂言,她是你娘也不能包庇!”我急得晃了晃栏杆,“哐当”一声响,声音都发颤了,“漕运案里多少船工家破人亡,现在她还要把我推进火坑,让我替她背谋逆的黑锅!这种滔天罪行,必须让她受罚,不然老天爷都不答应!”
剂言的眼神复杂得像团乱麻,痛苦、纠结、愧疚全搅在一起,快把他压垮了。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都哑了:“我能不知道吗?可她是我娘啊,生我养我二十年。我三岁那年得急病,烧得人事不省,是她抱着我在普济寺佛前跪了三天三夜,膝盖都跪烂了,才求来药方把我救回来。一边是她造的孽,一边是二十年的母子情,你让我怎么选?”他别过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肩膀都垮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衙役的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跟敲在人心上似的。一个衙役跑得满头大汗,青色制服都湿透了,到剂言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喘着粗气说:“刘公子,知、知府师爷在府衙候着您呢,说有要紧事,都派了两拨人来催了,说耽误不起!”
剂言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利了起来。他转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承诺,有担心,还有股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狠劲:“晚秋,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慌,我已经安排了靠谱的人在附近守着,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他隔着栏杆拍了拍我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刚传来就消失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像被一只手攥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上来。知府师爷这时候找他,准没好事——八成是我那好伯母察觉到了,又设了套子,想把剂言也拖下水当同谋。牢房里的霉味又涌了上来,我靠在冰凉的墙上,后背都冻透了,心里却烧得慌。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每一秒都跟过了一年似的,廊外的风声、虫叫声听得清清楚楚,搅得人坐立难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都快数不清心跳了,廊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可这脚步声沉得很,每一步都像灌了铅,透着说不出的丧气。我立马扑到牢门边,扒着栏杆往外看,就见剂言脸色惨白,往日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灰,连嘴唇都干裂得没了血色。
“剂言,怎么了?是不是她又搞事了?还是师爷为难你了?”我抓住他的袖子,指尖抖得厉害,声音都发颤。
他沉默了半天,像是攒了半天力气才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木头:“知府师爷反咬一口,说你不光通盗谋反,还买通狱卒,准备明天提审的时候趁机害他。他把那份‘供词’和之前的卷宗一起递到按察使司了,上面还有两个‘狱卒’的画押。你的罪名又加了一等,按察使司的回文最快明天就到,恐怕……恐怕等不到秋决了。”
我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我明明是为了查我爹的冤情,才顺着漕运的线索摸到方氏头上,怎么转眼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反贼?我爹一辈子清清白白,最后落得身首异处,现在我也要走他的老路吗?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往下掉,砸在粗麻布囚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剂言,你信我!我没做过这些事!”我冲上去抓住他的手,嗓子都喊哑了,“我爹就是被人冤枉死的,我怎么可能去谋反?我查漕运的案子,就是为了还我爹一个清白,怎么会去害朝廷命官?他们是在栽赃陷害!”
剂言用力回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却抓得特别紧,给了我一股底气:“我信你!晚秋,从头到尾我都信你。可现在‘证据’全对我们不利——师爷拿出来的‘狱卒供词’,连措辞都一模一样,明摆着是提前串好的。还有你三年前给你爹翻案递的状纸,也被他们曲解成‘煽动民心’的罪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盯着我娘的人来报,她知道我在查她,已经铁了心要毁尸灭迹,今晚就打算烧了刘家祖祠密室里的所有证据,包括她和水盗往来的书信、盖了印鉴的通关文牒,还有当年害你爹的手札。她以为烧光了这些,就能高枕无忧,没人能查到她头上。”
“她敢!”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起伏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她不光要我的命,还想让你爹的冤屈烂在地里,让那些被水盗害死的人白死!剂言,你不能让她再错下去了,这不是孝顺,是帮她作恶!今天你要是包庇她,迟早会后悔一辈子!”
剂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再睁开眼时,眼里的纠结和犹豫都没了,只剩下沉甸甸的坚定,像是做了这辈子最难也最对的决定。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得对。亲情不能盖过天理,真相也不是一把火能烧没的。就算她是我娘,我也不能看着她继续作恶,不能让你替她背黑锅。我必须揭穿她,还所有无辜人一个公道。”
等天彻底黑透,最后一点霞光也被吞进黑暗里,巡狱衙役换班的空当——这是剂言早就摸清楚的规律——他掏出一枚刻着刘家印记的令牌,狱卒是他爹当年的老部下,一看令牌二话不说就开了牢门。剂言带着我从牢房后面的小角门溜了出去,夜风刮过来,带着秋末的寒气,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就穿了件单薄的囚服,冻得浑身发抖。剂言立马把他的外袍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带着他体温的锦袍暖得我鼻子一酸,熟悉的檀香味让我慌乱的心一下子定了不少。“刘家的密室在祖祠后面的假山底下,是我爷爷那辈修的,专门放家族重要的文书,只有刘家嫡系才知道入口。”他拉着我的手,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对互相依靠的小可怜。
推开假山后的暗门,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我咳了两声。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响着,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昏黄的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摆满卷宗的桌子前,手里举着个火把——不是别人,正是剂言的娘。她今天穿了身深色衣裳,头上的金簪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平时温和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神里全是疯狂的狠劲,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娘,你住手!”剂言大喝一声,声音在密室里撞出回声,带着决裂的意味。他快步冲上去,挡在卷宗前面,眼神里的失望都快溢出来了。
她猛地回头,看见我们先是一愣,手里的火把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尖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跟指甲刮木板似的刺耳:“言儿,你来得正好。这些东西留着就是祸根,烧光了就没人能证明我们做过什么,你还是刘家的贵公子,咱们娘俩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她指着桌上的卷宗,眼睛里全是贪婪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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