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衮冕临朝,暗矢在背(2/2)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陛下新登大宝,天下仰望。对戍边有功之将,确应多加抚慰。然北疆新定,匈奴窥伺,主将轻易离镇,恐非万全之策。不若,陛下可颁一道嘉奖慰勉之诏,派遣得力朝臣为使,携金帛劳军,并详察边情,听取李靖王陈奏。若果有疑虑不明之处,可使当面向天使禀明,再由天使回朝复命,陛下与辅政大臣共议之。如此,既显陛下恩信,又不至动摇边关防务,亦可查明实情,以安朝野之心。未知陛下、太后、梁王殿下以为如何?”
卫绾这番话,堪称老辣。他既未全盘否定王臧的弹劾(留了查证的余地),也否定了立刻召李玄业入京的危险提议,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派天使(钦差)去朔方。这既给了梁王台阶(派人去查),也保全了李玄业和窦婴的底线(不必入京),更维护了新帝的权威(派使劳军是恩典)。同时,将最终决定权拖后,赢得了缓冲时间。
珠帘之后,久久无声。显然,窦太后也在权衡。梁王刘武脸色阴晴不定,他本欲借此机会将李玄业逼入绝境,但卫绾的提议合情合理,难以反驳,若强行坚持召李玄业入京,反而显得自己咄咄逼人,别有用心。
良久,珠帘后传来窦太后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丞相老成谋国,所言甚是。皇帝,便依丞相所奏吧。登基大典,继续。”
“孙儿……孙儿遵皇祖母旨意。”刘荣如蒙大赦,声音依旧带着颤音,但总算找到了方向。
一场险些在登基当日引爆的政潮,被卫绾勉强按下。但裂痕已深,猜忌的种子,经此一事,已深深埋下。李玄业“跋扈边将”的形象,在今日之后,必将更深入“人心”。而新帝刘荣的软弱与无助,也暴露无遗。
仪式在一种更加诡异沉闷的气氛中继续。当刘荣最终在赞礼官的高唱中,颤抖着坐上那冰冷的御座,接受百官朝拜,山呼“万岁”之时,那声音听在他耳中,遥远而虚幻,充满了不真实感。他坐在那里,衮冕沉重,玉旒晃动,目光所及,是跪伏的百官,是梁王深沉的眼,是窦婴悲愤的脸,是卫绾疲惫的背,是无数看不清神情的面孔。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偶尔在父母膝前承欢的太子刘荣,他是皇帝,是坐在天下最危险位置上的囚徒。而他的“万岁”之路,从一开始,便布满了荆棘与陷阱。
紫霄宫中。
神帝“看到”,随着卫绾的折中方案被采纳,那股险些彻底“撕裂” 朝堂的“冲突” 气运,暂时“缓和”。代表新帝的明黄气运,在经历剧烈“震荡” 后,终于勉强“成型”,加诸于刘荣的淡金气运之上,但光柱细小,根基“虚浮”,且表面缠绕着来自梁王一系的“阴翳” 和来自王臧弹劾所引发的、弥漫朝野的“疑虑” 灰气。
梁王的暗金气运,虽未达成最佳目标(逼李玄业入京),但其“侵蚀” 皇权、“打击” 太子党的意图已部分实现,气运“高涨” 了几分。窦婴等人的赤红气运则显得有些“受挫” 与“愤懑”。卫绾的土黄气运,则因成功“调和”而显得更加“厚重” 与“不可或缺”。
“登基已成,然危局方启。业儿已成众矢之的,敢儿匿于陇西,新帝孱弱,梁王咄咄……”神帝的意念流转,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朔方与陇西。长安的决议,即将化为具体的压力,传导向边疆。而派往朔方的“天使”,将成为下一个关键变量。
朔方,靖王行辕。
登基大典的消息,连同朝堂上那场风波的详细密报,几乎在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就以最高速度送到了李玄业的案头。
行辕内,气氛凝重如铁。周勃、公孙阙,以及被紧急召来的李广(他因驻防野马川,距离较近),皆面色沉肃。
“召我入京述职?”李玄业看着密报中关于梁王提议的部分,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好算计。若去,便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予人口实。”
“幸得卫丞相转圜,改为派遣天使劳军查问。”公孙阙道,“然,此天使人选,至关紧要。若是梁王心腹,恐怕……”
“不是恐怕,是必然。”李广冷哼一声,他性情刚直,对长安这些弯弯绕绕早已不耐,“梁王处心积虑要对付王爷,岂会放过这个机会?所派天使,必是酷吏苛察之辈,鸡蛋里也要挑出骨头来!王爷,需早作准备。”
李玄业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朔方、云中、雁门……这片他倾注了心血与将士鲜血的土地。长安的刀,终于要明晃晃地架到脖子上了,虽然换成了“天使查问”这种方式,但本质未变。
“准备?”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一直都在准备。边市开了,借贷立了,兵练了,和周边郡守的信也通了。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位‘天使’,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听到我们想让他听到的。”
他顿了顿,下令道:“第一,天使入境路线,必经高阙。传令高阙守将,自即日起,修复关墙,整肃军容,要多‘新’有多新,士卒要精神,但不必过分张扬。阵亡将士抚恤发放记录、缴获物资账簿、边市交易章程、借贷契约副本,全部整理好,务必清晰、‘合理’。尤其是与胡市交易铜铁的数量、用途,要能自圆其说。”
“第二,以本王名义,行文云中、雁门、代郡太守及都尉,通报朝廷将遣天使劳军之事,请彼等予以方便。信中可暗示,天使或会问及邻郡对朔方看法、边贸影响等,请其据实以告即可。”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第三,”李玄业看向周勃,“从府库中,挑选一批上好的高阙之战战利品——匈奴贵人的金器、佩刀、旗帜,再备上等皮货、河西骏马。天使来时,依礼奉上。他不是来‘劳军’吗?咱们就让他‘劳’个够,也看看咱们朔方将士的‘收获’。”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声音转冷,“军队,照常操练,巡逻,戒备匈奴。不要因为天使来了,就搞得如临大敌,但也不能松懈。要让天使看到,我朔方军,时刻不忘外患,无暇他顾。至于军心士气……”他看向李广,“广将军,还得靠你,多去各营走动,给将士们讲讲,朝廷没有忘记咱们的功劳,天使是来慰问的,让大家稳住。”
李广抱拳:“王爷放心,末将晓得轻重。”
“第五,”李玄业最后道,“让我们在京里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打听清楚天使的具体人选、行程、以及……梁王私下交代了些什么。另外,陇西那边,敢儿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李玄业显得异常冷静。愤怒与恐惧无济于事,唯有周密准备,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寻得一线生机。他知道,与梁王,与长安朝廷的这场漫长而凶险的博弈,从现在起,进入了新的、更直接的阶段。而他,必须赢。
陇西,狄道李氏老宅。
李敢并不知道长安登基大典上的惊心动魄,也不知道一道针对他父亲的“天使”即将北上。他在这里已经躲藏了十余日,身上的伤在族中医者的调理和老仆的照料下,已好了七七八八。脸上的污垢洗净,换上干净的麻布深衣,除了略显清瘦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已依稀有了世家子弟的模样。
这十几日,他并未闲着。在七叔公(一位年逾六旬、精神矍铄的族老)的默许和引导下,他开始接触李氏在陇西的产业、人脉,了解这个家族扎根此地的百年沧桑。他去了祖坟祭拜,看了家族在狄道的田庄、坞堡,甚至暗中观察了附近几处与李氏有旧的羌部首领。
七叔公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他并未过多询问李敢在长安的具体经历,只是偶尔在巡视田亩、检视武库时,似是随意地提点几句:“咱们李氏,自秦时便扎根陇西,靠的不是朝中的虚名,是手里的刀,地里的粮,和这陇右的汉子。”“长安的风再大,吹到这陇山脚下,也就剩点凉意了。但若是风里带着沙,带着火,那也得提前把门窗堵好,把水缸挑满。”
李敢明白,七叔公这是在教他,一个家族真正的根基何在,又如何在这乱世中自保。他学得很快,也思考得很多。父亲在朔方独木支大厦,自己在长安如履薄冰,而这看似偏远的陇西祖地,或许……是家族另一条退路,另一个支点。
这一日,他正在老宅后院的校场上,擦拭着一把从武库中找出的、略显陈旧但保养良好的环首刀。刀刃在粗布下泛起幽暗的光泽。忽然,一名被派往县城打探消息的族人急匆匆回来,带来了新帝登基、以及朝堂上御史弹劾靖王的消息。
李敢擦刀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长安,也是朔方。虽然消息简略,但他能想象出那场面的凶险,也能感受到父亲此刻承受的压力。
“天使劳军……”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他放下刀,对侍立在一旁的老仆道:“去请七叔公来,就说……敢,有事请教。”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仅仅“躲藏”下去了。长安的刀已经挥向父亲,他这只侥幸逃脱的幼虎,必须更快地成长,长出爪牙,哪怕不能立刻扑杀敌人,也要能为父亲,为家族,多看到一点背后的阴影,多守住一条可能的退路。
陇西的夏风,穿过山谷,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隐约的雷声。山雨欲来,无人可置身事外。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武帝纪:“(建元元年)春二月,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年八十复二算,九十复甲卒。行三铢钱。”(注:此为武帝登基后举措,小说中时间略早,且情节为虚构)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太子荣即位,尊窦太后。梁王武以皇叔辅政,忌玄业公甚。乃使其党御史大夫(应为御史中丞,小说虚构)王臧,于登基日发难,劾公擅权、结党、欺君、跋扈,请召公诣阙。丞相卫绾折衷之,议遣使劳军按察。公在北,闻之,外示恭顺,内修守备,以俟其变。”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新帝临朝,奸宄发难,欲陷嗣君于不测。帝君于九天,见气运冲激,乃稳嗣君心神,暗导贤相良言,暂弭祸端。然嫌隙已深,如疽附骨。帝君唯加意护持,使忠良得全,奸谋不逞于一时。”
* 北地秘录·登基风波:“荣帝即位日,御史王臧突劾靖文王,举朝皆惊。梁王阴主之,欲召王入京。魏其侯婴力辩,几至冲突。丞相绾调和,乃遣使代巡。自是,朝野皆知梁王与靖文王势不两立。北地驿马星驰,朔方备战,陇西匿影,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百九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