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天使北来,山雨欲满(2/2)
“如此甚好。”李玄业点头,又对周勃和公孙阙道:“勃兄,阙兄,接待事宜,仪程礼单,就劳烦二位费心,务必周全,不出纰漏。尤其是各类账簿、文书,要经得起反复查验。另外,以本王名义,给云中陈垣、雁门都尉李广(注:此李广指雁门都尉,非飞将军李广,小说中为区别可称雁门李都尉)、代郡周明去信,告知天使将至,或会问及邻郡情状,请其据实陈述便可,不必为我遮掩,亦不必过分渲染。”
他这是继续贯彻“坦诚”与“合规”的策略,同时也在观察这些邻居的态度。
公孙阙迟疑道:“王爷,那张汤若问及世子……”
李玄业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语气依旧平稳:“就按之前议定的回覆,敢儿感染风寒,在京郊别业静养,已延医诊治。他若深问,便说具体病情有待医者诊断,本王亦甚为挂念,一有确切消息,必当禀报朝廷。此事……‘潜渊’那边,可有进展?”
周勃面色凝重地摇头:“暂无确切消息。只知世子应已脱离长安险地,但具体行踪……尚未接获线报。陇西老家那边,七叔公前日有密信来,言语含糊,只道一切安好,让王爷勿念。下官揣测,世子或许已至陇西,但为防万一,七叔公未在信中明言。”
李玄业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继续打探,不惜代价。在张汤面前,关于敢儿,一切依计划应对。”
众人领命而去。李玄业独自留在堂中,缓步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陇西狄道的位置,又望向长安,最后落在阴山以北那片代表匈奴的广袤空白区域。儿子下落不明,朝廷天使将至,匈奴虎视眈眈,梁王在长安磨刀霍霍……四面皆敌,八方风雨。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怀中那枚贴身佩戴、毫无动静的祖龙魂佩。冰凉的玉质,似乎永远无法被体温焐热。然而,就在他指尖触及玉佩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突然从玉佩核心传来,虽然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
李玄业浑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紧。这不是错觉!这玉佩……自从父亲去世后,便一直冰冷沉寂,唯有在极少数心神激荡或面临重大抉择时,才会有些微异样。上一次清晰感受到温热,还是在决定上那封“清君侧”奏表之前。这一次……
他缓缓松开手,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那瞬间的温热,并未带来任何清晰的启示或画面,却像一股沉静的暖流,悄然抚平了他内心因各方压力而泛起的细微焦躁,让他的思绪在繁杂的线索与危局中,陡然清明了一瞬。
“张汤……北来……”李玄业喃喃自语,重新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坚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想看什么,我便让你看什么。但朔方的天,朔方的地,朔方的人心……恐怕不是你看几本账簿,问几句话,就能量得清,称得明的。”
他转身,不再看地图,而是望向堂外高远而苍茫的北方天空。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暴的准备。
陇西,狄道,李氏老宅后山。
这里有一处僻静的溪谷,林木葱郁,溪水潺潺,是族中子弟夏日避暑、练习骑射的场所。此刻,李敢正赤着上身,手持一柄厚重的环首刀,对着溪边一株碗口粗的枯木,一次次地练习着劈砍。汗水顺着他年轻却已初显线条的脊背和手臂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笨拙,每一次挥劈都全力以赴,带着一股狠劲,刀刃深深嵌入木中,木屑纷飞。
他已经在这里练了整整一个时辰。逃亡路上的惊恐、藏身老宅的憋闷、对父亲处境的忧虑,似乎都随着这一下下竭尽全力的劈砍,被宣泄出来,转化为肌肉的酸痛与力量的积累。七叔公没有教他高深的武艺,只是让一个退下来的老部曲,教他最基本的握刀、站姿、发力。老部曲说:“小郎君,杀人的刀法,没那么复杂。看得准,劈得狠,收得住,就是好刀法。剩下的,靠胆气,靠血性,靠……你想活下去、想保护什么东西的念头。”
李敢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有力气,必须敢挥刀。
终于,他力竭停手,将刀插在地上,双手撑膝,大口喘息。清凉的溪风吹过汗湿的身体,带来些许舒爽。他走到溪边,掬起冰凉的溪水,泼在脸上、头上。
“力气有长进,但心还是躁了些。”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敢豁然转身,见七叔公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中拄着一根寻常的竹杖,正看着他。
“七叔公。”李敢连忙站直,行礼。
七叔公缓缓走近,目光扫过那株被砍得面目全非的枯木,又落在李敢身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细碎伤痕上。“听说,长安来了天使,要去朔方。”
李敢心头一紧,点了点头:“是。孙儿也听打探消息的族人说了。御史中丞张汤,是个酷吏。”
“酷吏不酷吏,是长安的事。”七叔公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示意李敢也坐,“咱们陇西李氏,自孝公(秦孝公)时由狄道兴起,绵延至今,靠的不是朝中有人,也不是避世隐居。靠的是认准脚下的地,握紧手里的刀,护住身边的族人。风从东边来,咱们就看看是暖风还是寒风;雨从西边下,咱们就看看是甘霖还是洪涝。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但脊梁骨里的东西,不能丢。”
他看着李敢年轻而紧绷的脸,缓缓道:“你父亲在朔方,现在就是那棵顶在最前面的大树。风雨来了,他得顶着。咱们在陇西,是树下的根,是后面的土。根要扎得深,土要夯得实,大树才不容易倒。你现在要学的,不是急着去帮他顶风挡雨,你还顶不住。你要学的,是怎么把根扎深,怎么把土夯实。明白吗?”
李敢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孙儿明白。孙儿会留在这里,跟七叔公学,跟族里的长辈、部曲学,学怎么经营田庄,怎么联络旧部,怎么在陇西这块地方,站稳脚跟。等到……等到父亲需要的时候,孙儿这里,或许能多一个落脚的地方,多一分支撑的力气。”
七叔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嗯,明白就好。从明日起,上午随我去田庄、坞堡巡视,看租赋,看仓储,看丁壮。下午,跟着老曲(那个老部曲)练刀,练骑射,也练练如何与羌部的头人打交道。晚上,我让人找些先祖的笔记、陇西的地理志、还有秦时留下的律令条文给你看。日子还长,慢慢来。长安的风雨,一时半会儿,还吹不到这陇山谷地里来。但咱们自己,得先把门户收拾利索了。”
“是!”李敢应道,心中那股因局势动荡而生的飘忽与焦虑,似乎随着七叔公这平淡却坚实的话语,渐渐沉淀下来。他看向东北方,那是朔方的方向,也是父亲的方向。他握紧了拳头。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拂过下界。他“看到”代表张汤使团的一股“灰白” 中透着“冷硬” 的气流,正离开长安的“深紫” 与“暗金” 漩涡,“笔直” 地“刺向” 朔方。这股气流本身并不强大,但其性质“锐利”,且隐隐与长安的“暗金” 气运“相连”,如同延伸出去的触手与探针。
朔方的赤金气运,在李玄业的应对下,呈现出一种“外示规整,内蕴铁血” 的状态。那赤金光芒“内敛” 却“凝实”,在“灰白” 气流逼近的方向,隐隐形成了一道“无形” 的屏障。陇西方向的赤金光点(李敢),则在那片古老气运的“滋养” 与“教导” 下,光芒虽未增强,却显得更加“稳固” 与“扎根”。
信仰之力,在持续的焦虑、期盼与暗流涌动的抗争中,汇聚的速度似乎比前几日又快了一丝。神帝能感觉到,自己对下界的“感知”与那极其微弱的“引导”能力,也随之有了些微的“增强”。他尝试着,将一丝新汇聚的、更为“精纯”些的信仰之力,化为“清明”与“洞察”的意念,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渡入” 朔方李玄业怀中的魂佩,也“拂过” 陇西李敢的心神。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神帝的意念,如同亘古的星光,映照着人间的蛰伏与蓄势。张汤北来,是考验,也是契机。长安的目光聚焦于朔方,或许,正是其他种子在暗处悄然萌发的时刻。山雨欲满楼,而真正的雷霆,尚未落下。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张汤传:“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汤为儿时,守舍,鼠盗肉,汤掘窟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武帝时,汤为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中大夫。”(注:张汤活跃于武帝时,小说将其出场时间略为提前,并设定其与廷尉张欧有亲,为艺术加工。)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是年秋,帝遣御史中丞张汤为使,劳军朔方,实阴察靖文王过。汤性苛察,重律令。玄业公闻之,敕边郡整武备,肃纲纪,备文书,以俟其来。然阴令诸军戒备如常,北防胡虏,未尝少懈。时世子敢隐于陇西,公虽忧之,然不形于色,北疆肃然。”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天使持节,北巡边镇,如持尺而量渊。帝君悯嗣君处嫌疑之地,乃润魂佩,定其心神,明其智虑。又顾嗣孙潜于祖地,暗加护持,使能潜心砥砺,以待天时。尺蠖之屈,神龙之蛰,岂无时耶?”
* 北地秘录·山雨欲来:“张汤将至,朔方如临大考。军民皆知朝廷来意不善,然靖文王镇定如恒,外示恭顺,内修战备。高阙关焕然一新,市井井然,簿册分明。然关外斥候倍增,烽燧昼夜警戒。陇西李氏,阴蓄丁壮,缮治甲兵,以七叔公为首,深匿世子,外示平静。长安一纸诏书,牵动北地万里风云。”
(第四百九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