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尺量边镇,云谲波诡(2/2)

臧儿看着女儿,又看看外孙的方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却也生出一丝模糊的期待。她这个女儿,从小就不一般。或许,在这深宫漫长的等待与蛰伏之后,真的会有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朔方,高阙塞外五十里,驿亭。

李玄业带着周勃、公孙阙,以及一队百人亲卫骑兵,在此迎候天使张汤。他没有大张旗鼓,只穿了正式的郡王常服,未着甲胄。周勃、公孙阙亦着官服。身后的骑兵虽着轻甲,但队列整齐,肃然无声,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之气。

时近正午,北方的天空高远湛蓝,阳光炽烈,但旷野的风已带上了一丝初秋的凉意。远处官道上,烟尘扬起,代表天使的旌节隐约可见。

“来了。”周勃低声道。

李玄业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他能感觉到,身后将士们虽然沉默,但气息隐隐绷紧。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对来自长安的“文官老爷”有种本能的疏离与警惕,尤其是在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之后。

车队在驿亭前停下。张汤下了轺车,陈令史紧随其后。双方在亭前空地上见礼。

“朔方郡守、靖王、骠骑大将军臣玄业,恭迎天使。天使远来辛苦。”李玄业率先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声音平稳。

张汤还礼,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李玄业和他身后的众人。李玄业身形挺拔,面容因边塞风霜略显沧桑,但眼神深邃沉静,不见丝毫慌乱或骄矜。他身后的文官武将,亦神色肃然,举止有度。

“下官奉太后、陛下诏命,持节劳军,慰问边关将士。有劳靖王远迎。”张汤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用词严谨,“此处非叙话之地,请靖王引路,先至行辕宣诏。”

“天使请。”李玄业侧身让路。

两人并辔而行,周勃、公孙阙、陈令史等跟随在后,队伍合为一处,向着高阙塞方向行去。路上,张汤并不多言,只偶尔问及沿途地貌、水文。李玄业一一作答,言简意赅。

进入高阙塞,张汤的目光便如尺子般,开始丈量这座边关。城墙的修补痕迹、戍卒的精神面貌、关内的营房布局、街道的整洁程度……一切都落在他眼中。与他预想中“残破混乱”或“骄兵悍将横行”的景象不同,眼前的高阙塞,虽难掩战火遗留的沧桑,但处处透着一种刻意整顿后的秩序感。这种秩序,甚至严谨得有些……刻意。

行辕前,香案早已设好。张汤当众宣读了太后的慰勉诏书和新帝的亲笔慰勉诏,并将带来的劳军金帛礼单交接。仪式庄重,一丝不苟。

礼毕,进入行辕正堂。分宾主落座后,张汤便直接切入正题。

“靖王殿下,”他放下茶盏,目光直视李玄业,“下官奉诏劳军,亦需按察边情,以报朝廷。有些事项,需向殿下核实,并查验相关文书簿册,还望殿下行以方便。”

“天使奉诏而来,玄业自当全力配合。天使有何疑问,但问无妨。所需文书簿册,已命人备好,随时可调阅。”李玄业神色坦然。

张汤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写满问题的简札——这是他自己拟的核查提纲。“其一,去岁高阙之战,斩获、损耗、抚恤明细,兵部虽有初步核报,然下官需验看原始军功记录、伤亡名录、抚恤发放凭据,尤其是与朝廷拨付钱粮的对应账目。”

“可。相关簿册已在侧厢,随时可供天使查阅。我军中司马、郡中户曹,皆可应答。”李玄业示意周勃。

“其二,”张汤继续,“今岁边市重开,章程如何?交易物品种类、数量、价格,有无记录?尤其是铁器、粮食出入,事关国禁边防,需详查。”

公孙阙上前一步:“回天使,边市章程乃权宜所定,有详细条文备案。所有交易皆经市吏登记,一式两份,郡中与市吏各存其一。铁器交易,仅限于农具、炊具等民用之物,且有数量限制。粮食输出,亦严格控制比例,优先换取马匹、皮张。所有账册皆可查验。”

“其三,听闻朔方曾向地方豪强借贷钱粮,以纾困乏。借贷契约何在?抵押何物?利息几何?需验看。”

“借贷契约俱在,抵押之物主要为陇西皇庄未来产出及部分战利品折价,利息……确比市价略高,然非常之时,亦属无奈。具体情况,账册可明。”公孙阙对答如流。

张汤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从军事到民政,从边贸到借贷,甚至问及与周边郡县的关系、对匈奴动向的侦知,巨细靡遗,逻辑严密。李玄业、周勃、公孙阙三人,或亲自回答,或唤来具体负责的属官应答,皆有条不紊,言之有据。拿出的各类簿册文书,也摆放整齐,记录清晰。

整整一个下午,张汤都在问询与查阅中度过。他问得细,查得严,有时甚至会就某一笔账目的细微出入或文书中某个含糊的表述反复追问。李玄业始终保持着耐心与配合,但神色也渐渐严肃。他感觉得到,张汤并非刻意刁难,而是真的以一种近乎严苛的、审视“案件”的态度在进行核查。这种纯粹基于“法”与“实”的冰冷审视,比单纯的恶意更让人感到压力。

当夕阳的余晖将行辕的窗棂染成金黄时,张汤终于停下了询问。他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有些疲惫。

“今日有劳靖王殿下及诸位。”他放下手中最后一卷竹简,“下官所需查阅的文书账册颇多,非一日可毕。接下来几日,恐怕还要继续叨扰。”

“天使尽管查问。玄业与朔方上下,必竭力配合,以明心迹。”李玄业道。

张汤看着李玄业坦荡的目光,又看看案几上那些堆积的、一时难以尽窥全貌的文书,心中原有的某些猜测,似乎动摇了些。至少从表面看,李玄业的应对,堪称“无懈可击”。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完美的东西,有时越需要警惕。

“如此,多谢殿下。”张汤起身,“下官一路劳顿,有些乏了,想先回驿馆歇息。明日再来叨扰。”

“天使请便。驿馆已备好,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李玄业亦起身相送。

看着张汤在陈令史陪同下离开行辕,周勃才低声道:“王爷,这张汤……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油盐不进,只认死理。一下午,竟将高阙战后的钱粮往来,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他越是这样,反倒越好。”公孙阙道,“只怕他不查,或者胡乱查。他查得越细,越能证明我等行事,纵有‘权宜’,却无‘私弊’。只是苦了下面那些书吏,怕是要挑灯夜战,应付他接下来的盘问了。”

李玄业望着张汤离去的方向,缓缓道:“他今日所问,皆在明处,皆是可查可证之事。这说明,梁王那边,暂时也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的‘罪证’,只能靠这种全面核查来施压,或许想从中找出纰漏。我们只需稳住,将‘明处’的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至于‘暗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查他的,我们做我们的。北边的烽燧,再加派一倍斥候。告诉李广,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但弓要拉满,箭要在弦!”

“诺!”

夜幕降临,高阙塞内灯火渐次亮起。驿馆中,张汤在油灯下,整理着今日的问询记录,眉头微锁。行辕内,李玄业与心腹仍在推敲细节。而在更北的阴山脚下,在更西的陇山谷地,在遥远的长安深宫,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都在等待着这场“尺量边镇”的最终结果,以及其结果可能引发的、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百官公卿表\/地理志:“御史中丞,秩千石,在殿中兰台,掌图籍秘书,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受公卿章奏,纠察百僚。”(注:张汤此时官职与权责略作艺术处理)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御史中丞张汤至朔方,持节劳军,阴察公过。汤性深刻,好究诘,簿书、期会、钱谷、甲兵之事,皆穷验之。公与长史勃、郡丞阙等,应答辩对,条理分明,文书悉具,汤虽严苛,无所瑕疵。然公心知梁王之意,外示恭顺,内饬边备愈谨。”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天使命至,如寒霜降于边庭。帝君悯嗣君处嫌疑之地,乃暗助其心神,使应对不失条理;又稳边陲气运,不使奸邪谗言动摇根本。然人主之疑,非朝夕可解,帝君唯静观其变,护忠良于法度之内。”

* 北地秘录·汤至朔方:“张汤至,靖文王迎于塞外。汤目不斜视,径入行辕,即索高阙战簿、边市之籍、借贷之契,钩稽校核,毫厘必较。自朝至暮,问难不绝。朔方吏卒,皆屏息以待。然王府所备文书,井井有条,应对者亦从容。汤虽苛,初无所获,唯神色愈冷。是夜,朔方诸军,烽燧明灭,斥候四出,如临大敌。”

(第四百九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