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波澜渐起,星火暗藏(2/2)
刘彘抬起头,小脸上还沾着点沙粒,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母亲,脆生生道:“阿母,我在学李广将军打匈奴呢!你看,这是长城,这是骑兵,这是匈奴的大帐……”
王美人看着儿子天真而认真的模样,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放下饮子,走到儿子身边蹲下,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沙粒,柔声道:“彘儿想学打仗?”
“想!”刘彘用力点头,“像李广将军那样,骑马射箭,把匈奴人都打跑!保护阿母,保护皇祖母!”
王美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酸楚,更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她将儿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好,彘儿有志气。但要学打仗,先要学好本事,要读书,明理,知人,善断。将来……才能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保护好你想保护的人,对不对?”
“嗯!”刘彘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头。
王美人抚摸着儿子的头发,目光却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朔方的风云,长安的暗流,似乎都与这猗兰殿的宁静无关。但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将儿子保护好,也让自己……在这变幻莫测的时局中,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路。或许,真的如母亲臧儿偶尔透露的、那位游方相士当年的妄语……不,不能再想下去。王美人收敛心神,重新拿起那卷《诗》,对儿子温言道:“来,阿母先教你念《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稚嫩的童音与温柔的女声,在静谧的殿中轻轻回荡,将那宫墙外的刀光剑影、算计谋略,暂时隔绝在外。
陇西,狄道,李氏祖祠后的演武场。
这是一处被高墙围起来的空旷场地,地面夯得坚实,角落里摆放着石锁、箭靶、木桩等物。此刻,李敢赤着上身,手中持着一杆没有枪头的白蜡木长枪,正在与那名老部曲曲三对练。他浑身大汗淋漓,古铜色的皮肤在秋阳下泛着油光,胸腹、手臂上又多添了几道新鲜的青紫,但他咬紧牙关,眼神凶狠,一次一次地持枪突刺、格挡、闪避。
老曲三手持一根同样的白蜡杆,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但动作却异常灵活老辣,总能轻易化解李敢的攻势,并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木杆如毒蛇般点在他的破绽之处,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慢了!”
“下盘虚浮!”
“眼神乱瞟!战场上敌人会告诉你他从哪边来吗?”
老曲三的呵斥声简洁而严厉。李敢一声不吭,只是更加拼命地调整、进攻。他知道,老曲三教他的,不是什么高妙的枪法,而是最基础的发力、步伐、眼力,以及在逆境中保持冷静、寻找机会的本能。这些日子,他上午随七叔公巡视田庄、坞堡,看账目,学与羌部头人打交道;下午便在这演武场上,接受老曲三近乎折磨般的捶打。晚上,则在油灯下,研读七叔公找来的那些先祖笔记、陇西地理志,甚至还有几卷残破的秦军律。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那些在长安宫中为郎时的谨小慎微、察言观色,那些逃亡路上的惊恐绝望、孤注一掷,似乎都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近乎原始的锤炼中,沉淀下来,转化为肌肉的记忆、心智的韧性和对脚下这片家族故土更深的理解。
“停!”老曲三忽然收杆后退。
李敢气喘如牛,以枪拄地,几乎站立不稳。
“今日到此为止。”老曲三看着李敢,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比起半月前,像点样子了。至少,知道疼了不喊,知道倒下了要自己爬起来。”
李敢喘息稍定,挺直身体,抱拳:“多谢曲伯教导。”
老曲三摆摆手,走到一旁拿起自己的粗布外衣披上,状似随意地道:“听说,长安的钦差,已经到了朔方,是个狠角色,在查你老子的账。”
李敢心头一紧,看向老曲三。
“看什么看?”老曲三瞪了他一眼,“老子是退下来的老卒,不是你们这些贵人肚子里的蛔虫。但老子在边关混了一辈子,知道一个道理: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忠臣,也经得起查。你老子要是心里没鬼,那钦差再狠,也查不出朵花来。要是心里有鬼……”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小子现在要做的,不是瞎担心,是把自己练硬实了,把这片地方摸熟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朔方待不下去了,这里,就是你老子的根,也是你的根!根要是烂了,再大的树也得倒!明白吗?”
李敢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白蜡杆:“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老曲三转身朝外走去,“明日早点来,练弓。不会射箭,在陇西这地方,屁用没有。”
看着老曲三佝偻却坚实的背影,李敢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他望向东北方,那是朔方的方向。父亲,您一定要顶住。儿子在这里,会把根扎得更深,更牢。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如浩渺星云,流转于下界数处关键气运的交汇与波动之上。他“看到”朔方上空,那赤金色的气运,因张汤的“灰白”核查气流的深入,而微微“荡漾”,但核心依旧“凝实”,并未出现“溃散” 或“晦暗” 的迹象。然而,在气运的边缘,几缕极细微的、代表“疑虑”与“潜在隐患”的“灰气”,正随着张汤的核查进程,悄然“滋生”,并试图“渗透”。李玄业的应对,如同坚实的堤坝,暂时挡住了这些“灰气”,但堤坝本身,也承受着持续的压力。
长安方向,梁王的暗金气运“活跃”,不断“散发” 出“阴戾” 的波动,一部分指向朔方,另一部分……似乎隐隐飘向陇西。而太后的深紫气运,则显得有些“迟滞” 与“观望”,对朔方方向的关注,似乎被那深宫中一点微弱但异常“灵动” 的淡金色气运(刘彘\/刘彻)及其周围那“沉静” 却隐含“韧性” 的“浅金”气运(王美人)所微微“牵动”。
陇西李敢所在处的赤金光点,则在古老地气的滋养和自身的锤炼下,光芒虽未大增,却显得更加“稳固” 与“内蕴”,与朔方的赤金气运之间,隐隐有“根系相连” 的感应。
信仰之力的汇聚,在这些纷繁的气运波动与人间情绪的交织中,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 但“持续” 的阶段。神帝能感觉到,自己那微弱的神力,在这种“观察”与“护持”中,正经历着某种缓慢的“淬炼” 与“明晰”。他对下界气运的感知,似乎比之前更精细了一丝;通过魂佩传递意念的消耗,也似乎略微减少。
他尝试着,将一丝新淬炼出的、更“凝练”的信仰之力,分作数缕。一缕“融入” 朔方李玄业方向的魂佩联系,助其在纷繁的核查压力与军务重担下,保持那份至关重要的“冷静” 与“洞察”。一缕“拂过” 陇西李敢的心神,助其在那艰苦的锤炼中,“坚韧” 意志,“明悟” 自身所肩负的重量。还有极其微弱的一缕,带着“宁定” 与“遮蔽” 的意念,飘向长乐宫猗兰殿的方向,并非干预,而是希望为那对在深宫风雨中谨慎求存的母子,带来一丝冥冥中的“清静”,让那幼小的淡金色火种,能在更多的呵护下,安然成长。
“尺蠖之屈,求其伸也;龙蛇之蛰,存其身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神帝的意念,如同亘古流淌的星河,映照着人间的蛰伏、博弈与成长。张汤的“尺”正在丈量朔方的“寸”,梁王的“网”正在悄悄收紧,而深宫的“星火”与陇西的“根系”,则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积蓄着未来可能燎原或参天的力量。真正的风暴眼,或许尚未到来。但微澜已起,星火已藏。历史的长卷,正在这无数个体的抉择与命运的编织中,缓缓铺向那个更加浩瀚而未知的章节。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张汤传\/酷吏传:“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注:此为史家对张汤的复杂评价,小说中张汤形象更侧重于其早期“苛察”的一面)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张汤在朔方,钩校簿书,诘问吏民,明察秋毫,人不能欺。然玄业公及长史勃、郡丞阙等,应答辩对,皆有依据,汤虽深文周纳,终不能得其大过。公外示恭顺,内敕诸军戒备愈严,北边烽燧,昼夜警戒,胡骑不敢近塞。”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观下界,如观弈局。嗣君处斧钺之侧,而神光自固;嗣孙潜于祖地,而根器日深。帝君乃分神辉,一稳嗣君灵台,以抗霜雪之侵;一砺嗣孙心志,以成栋梁之材;一拂深宫幽兰,以护星火之微。天道渺茫,唯尽护持之心。”
* 北地秘录·星火蛰伏:“张汤按察朔方,如持明镜,照见纤毫。靖文王麾下,虽有能吏,然难免疏漏,汤皆录之。然边关重镇,终非案牍可尽窥。陇西故地,世子敢日与老卒习武,夜读先祖遗训,沉潜刚克。长安宫阙深处,彘皇子嬉戏庭中,王美人垂目教诗,宁静之下,暗流谁测?一时之间,边关、朝堂、故地、深宫,皆在无声博弈之中。”
(第五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