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血沃荒原,暗箭连环(2/2)
陇西,黑松林深处。
林深苔滑,古木参天,光线昏暗。李敢、曲三和那名羌族向导,如同三只受伤的野兽,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中拼命穿行。身后,犬吠声与人声似乎被茂密的植被阻挡,变得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如跗骨之蛆,未曾远离。
“不能停!细犬鼻子灵,顺风能闻几里地!”羌族向导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往高处走,去鹰愁涧!那里水急,能冲掉气味!”
李敢已疲惫欲死,双腿如同灌铅,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脸上的锅灰,淌下一道道泥痕。他手中的短刀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只能徒手扒开横生的枝杈荆棘,手上、脸上被划出无数血口。死亡的恐惧从未如此真切,但他心中却有一股狠劲被逼了出来——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就在他们挣扎着爬上一处陡坡时,李敢脚下一滑,踩脱了一块松动的岩石,整个人向后仰倒,顺着陡坡翻滚下去!坡下是乱石与荆棘!
“小子!”曲三惊吼,想要抓住却已来不及。
羌族向导也变了脸色。
李敢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被石块磕碰,被荆棘撕扯,剧痛传来。然而,就在他即将重重撞上一块突出巨岩的瞬间,一股莫名的、清凉的“气流”似乎拂过他的身体,让他下坠的势头诡异地微微偏了一丝,擦着巨岩边缘滑过,滚入下方一片异常茂密、几乎不见天日的蕨类植物丛中,虽然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剧痛,但似乎避开了致命的撞击。
坡上,曲三和向导急忙绕下,在蕨丛中找到了蜷缩着的李敢。见他还能动弹,只是多处擦伤淤青,并无骨折重伤,两人都松了口气。
“真是命大……”羌族向导喃喃道,看向李敢的眼神多了几分惊异。方才那一下,在他看来几乎是必死无疑。
曲三扶起李敢,老眼扫过周围地形,忽然低声道:“别出声!听!”
犬吠声,就在坡顶不远处响起!而且,不止一处!至少有两只,正在兴奋地吠叫,显然发现了他们滚落的痕迹。
“被撵上了!”羌族向导脸色惨白。
李敢的心沉到谷底,绝望涌上心头。就在这时,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画面”——仿佛是从极高处俯瞰,这片黑松林的东北方向,约百丈外,有一处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狭小的山石裂隙,裂隙后似乎有微弱的风流动……
这“画面”来得突兀,毫无逻辑,却清晰无比。
是幻觉?还是……
“往东北!百丈外,藤蔓后面有石缝,能藏人!”李敢几乎是不假思索,用尽力气嘶哑道。
曲三和向导一愣,惊疑地看着他。东北?那里是更密的林子,他们从未去过。
“信我!”李敢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求生的光芒,挣扎着起身,朝着东北方向踉跄冲去。曲三与向导对视一眼,一咬牙,紧随其后。
三人不顾一切地拨开荆棘,在昏暗的林间拼命奔跑。身后,犬吠与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追兵呼喝与兵刃磕碰树木的声音。
百丈距离,在平时不过片刻,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穿越地狱。李敢几乎是用意志拖着身体在移动。终于,在穿过一片格外茂密的灌木后,前方赫然出现一面长满青苔与厚重藤蔓的岩壁。岩壁底部,果然有一道极不起眼的、被藤蔓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快!”曲三低喝,率先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羌族向导紧随其后。李敢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隐约晃动的追兵身影,一低头,也挤进了裂隙。
裂隙内一片漆黑,狭窄潮湿,但深入数步后,竟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有微弱的光线从上方岩缝透入,隐约可见地上有干燥的苔藓和散落的兽骨。最重要的是,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湿气的风,从石穴深处不知名的缝隙中吹出。
三人挤在穴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很快,犬吠声与人声来到了岩壁之外。
“气味到这里断了!”
“四下搜!肯定就在附近!”
“这藤蔓后面……好像有个缝!”
“太窄了,人能进去?”
“放狗试试!”
接着是拨弄藤蔓的声音,以及猎犬在裂隙外焦躁的吠叫和抓挠声。李敢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仅存的短刃(曲三和向导还有)。
然而,猎犬在裂隙外嗅探、抓挠了一阵,却并未强行钻入,反而吠叫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在犹豫。接着,传来追兵头目的骂声:“妈的,这缝鬼都钻不进!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与犬吠声渐渐远去,似乎向其他方向搜索而去。
石穴内,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许久,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追捕的声响,三人才缓缓瘫软下来,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羌族向导看向李敢的眼神,已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小郎君……你……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方藏身?”
李敢茫然摇头,他自己也无法解释。是绝境中的灵感?还是……冥冥中有什么在指引?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祖上庇佑”,想起怀中那半枚冰凉的铜符……难道,真的……
曲三深深看了李敢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他的伤势。老卒的心中,同样翻腾着惊涛骇浪。今日之险,数次绝处逢生,尤其是最后找到这石穴,简直如有神助。这位小郎君,恐怕……真的不一般。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输出”。引导李敢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生路,消耗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干预都要庞大的信仰之力,几乎将因战事骤起而新汇聚的小半力量瞬间抽空。但他能清晰“看到”,陇西那点赤金光点,在“墨色”追索气运的包围下,“惊险” 地“闪烁” 进了那处天然石穴的“隐蔽”气场中,暂时脱离了“锁定”,“光芒” 虽然黯淡,却“稳固” 下来。
朔方方向,因击退匈奴获得的“胜利”与“哀恸”情绪交织,信仰之力依旧在澎湃汇聚,但其中“疑虑” 与“疲惫” 的成分也在增加。李玄业本命气柱在“炽烈” 燃烧后,透出一丝“深沉” 的“思虑”,显然也对匈奴此次入侵的时机产生了怀疑。张汤那“灰白”核查气流虽被战事“冲散”,但其核心那点“阴冷审视”已悄然转向了战事本身的新文书与新损耗,如同毒蛇换了个潜伏的角度。
长安梁王的暗金气运,在接到战报后“活跃” 中带着“算计” 的“躁动”,与北方匈奴方向的“血煞”气运之间,那道“隐晦” 的“牵引” 似乎“清晰” 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而深宫的淡金与浅金,则在朝堂因战事而起的短暂“同仇敌忾”与后续必然的“扯皮”中,继续“静谧” 地“观察” 与“沉淀”。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神帝的意念,映照着这因一场“胜利”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的棋盘。野马川的血战暂时击退了外敌,却也引来了更深的猜忌,激活了更毒的暗箭。李敢的绝处逢生暂时保住了血脉,却也暴露了更多异常。梁王的算计更深,张汤的审视未停,而深宫的种子还在等待。这场席卷朔方、陇西、长安乃至塞外的风暴,在第一轮雷霆与血火之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各方力量的重新布局与更深层次的勾连,变得更加凶险难测。真正的较量,或许刚刚开始。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匈奴传\/李广传:“(武帝元光六年)匈奴入上谷,杀略吏民。以车骑将军卫青、骑将军公孙敖、轻车将军公孙贺、骁骑将军李广各万骑,出云中、代、雁门、上谷。青至龙城,斩首虏数百。广军败,为虏所生得,道亡归。”(注:此战李广曾被俘,小说情节不同。)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九月,匈奴左大将犯野马川。公率精骑驰援,与李广合击,大破之,斩首四百余级。然公疑其来去突兀,时机蹊跷,阴令诸军戒备,以防再犯。时张汤在郡,核查中辍,然阴察战后文书。梁王在朝,阳予抚恤,阴催工役,朔方用度益窘。世子敢匿陇西,几为追兵所获,赖险地得脱。人皆异之。”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胡马南侵,嗣君浴血而却之。帝君感念忠勇,乃聚信力,一稳边庭军民之气,一护嗣孙于绝险。然奸宄之谋,如影随形;人主之疑,与日俱增。帝君虽暂退胡尘,稳血脉,然世途之诡谲,非一战可靖。”
* 北地秘录·暗流汹涌:“野马川捷报至,高阙军民稍安,然靖文王眉宇不展。张汤移目战后案牍,钩稽损耗。梁王批文至,明赏暗逼。陇西黑松林,世子敢遁于莫名石穴,追兵咫尺无功,老卒曲三暗自称奇。长安朝堂,因北疆战事,暂息廷狱之争,然梁王门下,与匈奴使者密信往来未绝。一时之间,明枪暂歇,暗箭满弦。”
(第五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