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余烬未冷,暗潮又生(2/2)
王美人抬眼,微微一笑:“太后恩典,自然要谢。先收着吧,天青那匹,看着素雅,过些时日给彘儿裁件深衣,去给太后请安时穿。”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彘儿,别玩了,来吃些石榴。”
刘彘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了看母亲,又看看那碟晶莹剔透的石榴籽,放下手中的小战车,爬过来,依偎在母亲身边,用小银匙舀着吃,腮帮子鼓鼓的。
“阿母,”他咽下一口,忽然问道:“我听说,北边又打仗了,李靖王又打赢了。打仗是不是很厉害?我长大了,也要像李靖王那样,带兵打匈奴!”
王美人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用手帕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汁液:“彘儿有志气。不过,打仗是凶险的事,关乎将士生死,国家安危。为将者,不仅要勇猛,更要知兵、爱兵、明大势。李靖王是宿将,自然厉害。彘儿现在要做的,是好好读书,明理强身,将来才能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无论为将、为君,都要以天下苍生为念,知道吗?”
“嗯!”刘彘似懂非懂,但觉得母亲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用力点头,“彘儿记住了。要为天下苍生。”
这时,田蚡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探头望了望。王美人看见了,对阿沅道:“带彘儿去后园晒晒太阳,看看菊花。”
阿沅会意,牵起刘彘的手:“皇子,咱们去看花儿,昨天那株绿菊好像又开了两朵。”
刘彘兴奋地跟着去了。
王美人这才对殿外道:“阿弟,进来吧。”
田蚡这才躬身入内,神色间带着压抑的兴奋与一丝紧张:“阿姊,有消息。”
“说。”
“廷尉诏狱那边,似乎咬住了窦婴的两个门客,窦婴今日称病不朝。朝中议论纷纷。还有,朔方军报来了,李靖王打了胜仗,但伤亡不小。梁王的批文也下去了,听着是褒奖,可我打听过,里面藏着钉子,让朔方自己先垫钱修城防。另外……”他压低声音,“我有个在郎官署的同僚,与梁王府一个管车马的小吏有旧,听那小吏醉酒后漏了句,说北边(匈奴)好像又派人来了,神神秘秘的,是从角门进的王府。”
王美人捏着针线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抬起眼,看向田蚡,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田蚡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阿弟,”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这些话,出了猗兰殿,便烂在肚子里。窦婴如何,梁王如何,朔方如何,乃至匈奴如何……都不是你我该置喙的。我们只需知道,陛下安好,太后安好,彘儿安好,我们便安好。明白吗?”
田蚡被姐姐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连忙点头:“明白,明白。蚡绝不多嘴。”
“明白就好。”王美人重又拿起针线,“做好自己的本分,谨言慎行。外面风雨再大,只要我们不出去,不站到屋檐下,便淋不到。去吧。”
田蚡讪讪退下。
殿内恢复宁静。王美人却无法再专注于手中的针线。窦婴失势加速,梁王权势愈炽,与匈奴暗通款曲……朔方看似胜了,实则处境更危。这长安的天,越来越阴沉了。她必须更加小心,将彘儿护得更紧。或许……是时候,在太后那里,再多用些心了。不是争,不是抢,而是让太后看到,在这混乱的时局中,还有这么一对安分守己、孝顺知礼的母子。有时候,不争,便是争。
陇西,黑松林,天然石穴。
穴内昏暗,只有上方岩缝透下的几缕微光,映出粗糙的岩壁和地上散乱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李敢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赤着上身,曲三正用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金疮药,为他涂抹背上和手臂上最深的几处擦伤和荆棘划痕。药粉刺激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李敢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却不发一声。
羌族向导守在狭窄的裂隙入口处,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自从那日追兵远去后,外面再无犬吠人声,但他们不敢大意,已在这穴中躲藏了两日。干粮即将告罄,水倒是不缺,穴内有渗出的山泉,清冽甘甜。
“小子,骨头硬,是块好料。”曲三涂完药,用撕下的干净里衣布条,笨拙但仔细地为李敢包扎,浑浊的老眼扫过他年轻却已初显棱角的脸庞,“就是运气也好得邪门。那日要不是你忽然说要往东北跑,要不是正好有这么个鬼都找不到的石缝……咱们爷几个,现在怕是已经喂了野狗,或者挂在陇西郡衙门口示众了。”
李敢沉默着。他自己也无法解释那突如其来的“画面”和强烈的直觉。是绝境中的灵光一现,还是真的有什么在冥冥中指引?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半枚铜符,想起了家族中关于“祖上庇佑”的模糊传说。
“曲伯,”他哑着嗓子开口,“您相信……这世上,真有神明庇佑吗?”
曲三包扎的手停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又继续动作,声音低沉:“老子在边关杀了一辈子人,也见多了人死。要说神明……老子更信手里的刀,信身边的兄弟。不过,”他顿了顿,“有些事,确实邪性。比如你小子,从长安那龙潭虎穴跑出来,一路到陇西,几次三番险死还生,都挺过来了。这次更是……嘿,说不定,你老李家祖上,真烧了高香,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讲究。”
他包扎好最后一处,拍了拍李敢的肩膀:“别想那么多。能活下来,就是本事。管他是祖宗保佑,还是你自己命硬。现在要想的,是接下来怎么办。这地方不能久待,干粮快没了。追兵虽然退了,但肯定没走远,说不定正在外面撒网。咱们得想法子,要么彻底钻进深山老林,躲上一年半载;要么,就得找条绝对安全的路,离开陇西。”
羌族向导这时回过头,低声道:“往北,穿过黑松林,再翻两座山,有条隐秘的小道,可以绕到羌道边境,那边有几个羌部,头人我曾打过交道,或许能给个暂时藏身的地方。但路很难走,而且……梁王的人,会不会也想到那边?”
李敢忍着痛,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臂,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不能去羌部。我们身份敏感,去了反而可能连累他们,也容易暴露。而且,总要和家里联系上。”他想起了七叔公,想起了父亲。自己不能一直失踪下去。
“那你的意思?”曲三看着他。
李敢思索片刻,低声道:“最危险的地方,或许最安全。追兵肯定以为我们会往深山里钻,或者往边境跑。我们……往回走。”
“往回走?”曲三和向导都是一愣。
“对,折回狄道附近,但不是回老宅。我知道老宅往西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是前朝留下的,早已不用,位置偏僻。我们先去那里躲一阵。七叔公发现我们失踪,肯定会暗中寻找。那里,或许能等到家里的人。”李敢冷静地分析,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了两日,“而且,往回走,出乎意料,或许能避开搜捕的主要方向。”
曲三盯着李敢看了半晌,缓缓点头:“有道理。你小子,不光命硬,心思也开始活络了。就按你说的办。今晚天黑透就走,老子带路。阿木(羌族向导),你熟悉山路,负责断后和抹去痕迹。”
“好!”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如浩渺星云,流转于下界各处新旧气运的纠缠与生发之中。他“看到”朔方上空,赤金气运在经历野马川之战的“炽燃”后,“光芒” 略有“黯淡”,“内敛” 了许多,但“韧性” 犹存。然而,一丝新的、更“阴毒” 的“灰气”(张汤发现的阵亡名录疑点),正从赤金气运内部滋生,如同“疽疮”,开始“侵蚀” 其代表“公正”、“抚恤”与“军纪”的部分。李玄业本命气柱“沉稳” 中透着“凝重”,正“审视” 着内外压力,尤其是对长安方向的“怀疑” 与“警惕” 攀升到了新的高度。
长安方向,梁王的暗金气运“炽烈张扬”,“侵蚀” 范围进一步扩大,不仅“压制” 窦婴的赤红气运(已显“萎靡”),其“触手” 更“隐隐” 与北方匈奴的“血煞”气运产生了“勾连”,虽然极其“隐晦”,却“真实不虚”。新帝的淡金气运在暗金的“侵凌” 下“瑟瑟”,几乎“透明”。深宫的淡金与浅金,则在朝堂剧变与边关战事的背景下,继续“静谧” 地“沉淀”,“吸收” 着游离的“失望”与“观望”气运,其“存在感” 似乎在悄然“增强”。
陇西方向,李敢那点赤金光点,在石穴的“隐蔽”气场中“稳固” 下来,“光芒” 虽弱,却透出一股“坚韧” 与“生长” 的意志。其与朔方赤金气运的“根系感应”,也因这份“坚韧”而“清晰” 了一丝。
信仰之力,在战后的余悸、朝堂的倾轧、搜捕的紧张与深宫的静谧中,继续“复杂” 地汇聚。朔方军民的哀恸与疑虑,长安部分人士对梁王的不满与对未来的不安,乃至陇西的危机,都化为“纷杂” 但“磅礴” 的信仰洪流。神帝能感觉到,自身神力在这持续的“输入”与之前“输出”的消耗中,“总量” 在“缓慢恢复” 并“略有增长”,对下界的感知似乎也因这次“高强度干预”后的“回馈”而变得“更加细腻”。
他“凝聚” 起一股新生的、更为“精纯凝练”的信仰之力。这一次,他将“大部分” 力量,“专注” 于朔方李玄业。并非简单的“警示”或“宁定”,而是尝试“模拟” 一种“洞彻关窍”、“预见疽痈” 的复合视角与“排毒”意念。他希望能将这股意念“渡入” 魂佩,让李玄业在处理战后抚恤、应对张汤核查时,能提前“感知” 到那名录中可能存在的“疽疮”所在,以及其与“军籍管理”漏洞的关联,从而能“主动”、“果断” 地进行内部核查与清洗,在张汤发难之前,“剜除” 腐肉,“整顿” 痼疾,将可能的“大罪”消弭于“自查自纠”之中,化被动为主动。
同时,一股“微弱” 但“清晰” 的“警示”意念,“附着” 于对长安方向的感知——“梁王或已与匈奴有染,慎之!”
另一小股力量,“继续” 投向陇西李敢,“强化” 其“坚韧”与“机变”的意志,助其在接下来的“折返”冒险中,能保持“冷静” 与“果决”。
还有一丝,“萦绕” 长安深宫,“微幅增强” 那对母子的“静谧”与“祥和”气息,并非干预其行为,而是希望这种“无害”且“顺眼”的特质,能在合适的时候,被该看到的人“看到”。
“星火荧荧,卒焚燎原;蚁穴涓涓,终溃长堤。见微知着,防患未然。”神帝的意念,映照着这大战方歇、余烬未冷却又暗潮汹涌的棋盘。张汤找到了新的“蚁穴”,李玄业面临着内“疽”外“患”,梁王的“暗手”已伸向域外,而李敢的“求生”之路依然险峻。野马川的战火虽熄,但它点燃的猜疑、暴露的漏洞、激化的矛盾,却如同野火燎原后的暗火,在更深的地下蔓延、勾连,酝酿着下一次,或许更加猛烈的喷发。真正的较量,从未停止,只是换了一个,更加凶险与诡谲的战场。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张汤传\/刑法志:“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汤。”(注:此段描述张汤后期权势,小说中其作为御史中丞,已有此风格雏形。)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野马川既捷,公引军还。御史张汤察阵亡名录,得军籍除名者五人复列其中,疑有冒滥。公未之知也。时梁王在朝,侵逼日甚,阴使人通匈奴。公内修军政,外示无隙,然心忧之。世子敢匿陇西,几获复脱,议折返故地。人谓其智勇渐成。”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观下界,如见砥柱临流,劲草覆霜。乃运神光,一注嗣君,助其明察秋毫,自涤瑕垢;一示警兆,以辨奸邪;一砺嗣孙,固其心志。然世途巇险,人心叵测,非神佑可全。帝君唯静观默佑,顺其自然。”
* 北地秘录·暗疮初现:“野马川战罢,张汤钩稽阵亡簿,得孙丙、钱丁等五卒,乃已除名革籍之人,复列其中。疑云顿起。靖文王方忧胡虏蹊跷,未暇内省。梁王府中,北使再至,密议方酣。陇西山穴,世子敢决意折返,老卒曲三异之。长安深宫,王美人教子愈谨,太后偶顾,颇觉顺眼。一时之间,边关、朝堂、山林、宫阙,皆在无声演变之中。”
(第五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