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釜底抽薪(2/2)
少府令禀报完毕,正要退下,窦太后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皇帝(刘荣)这两日,精神似乎好些了?”
少府令忙躬身道:“回太皇太后,陛下近日饮食稍增,也时常召见丞相、卫尉等询问政事,只是……眉头常锁,似有忧思。”
窦太后“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少府令悄然退下。
这时,殿外宦官通传:“启禀太皇太后,王美人携彘皇子前来请安。”
窦太后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宣。”
王美人牵着刘彘的手,款步而入。刘彘今日穿着一身新裁的雨过天青色深衣,更衬得小脸白净,眼神清亮。他规规矩矩地跟着母亲行礼,口称“孙儿给皇祖母请安”,声音清脆,礼仪周到。
“起来吧,到哀家身边来。”窦太后招手。
刘彘看了母亲一眼,见王美人微微点头,才乖巧地走到榻前。窦太后拉过他的手,细细端详。孩子的手小而软,却很干净。再看他的面容,眉目间依稀有其父(景帝)的影子,却又多了几分灵动。
“彘儿近日在读什么书?”窦太后问。
“回皇祖母,孙儿在读《诗经》,太傅今日刚教了《淇奥》。”刘彘认真地回答,并不怯场。
“哦?可会背诵?”
“孙儿会背。”刘彘清了清嗓子,用稚嫩但清晰的童音背诵起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他背得流畅,虽不解深意,但语调抑扬顿挫,颇为悦耳。
窦太后听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背得好。可知其意?”
刘彘想了想,道:“太傅说,是赞美君子德行美好,学问精湛,就像经过切磋琢磨的玉器一样,威严庄重,光明磊落,让人难忘。”
“嗯,解得不错。”窦太后点点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美人,“你将彘儿教导得很好。规矩、学问,都不差。”
王美人连忙躬身:“谢太皇太后夸奖。彘儿愚钝,能得太后垂询,是他的福分。妾身只愿他安康顺遂,将来能为陛下、为太后分忧。”
窦太后目光在王美人温婉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看眼前聪慧懂礼的孙儿,心中微微一动。这深宫之中,波谲云诡,能如此安分守己、教子有方的,倒也难得。尤其是这孩子,看着确实伶俐可人,比他那坐在御座上惶惶不可终日的兄长,似乎更显沉稳些。
“哀家有些乏了,你们且退下吧。”窦太后挥挥手,“彘儿若得闲,可常来陪哀家说说话。”
“孙儿遵命。”刘彘乖巧地行礼。
“妾身告退。”王美人亦行礼,牵着儿子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殿门,秋风拂面,带来些许凉意。王美人紧紧握着儿子的手,手心竟有些微汗。今日太后对彘儿的态度,似乎与往日不同。那一声“可常来”,或许只是随口一言,或许……蕴含着更深的意思。在这风云变幻的时节,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预示着未来的惊涛骇浪。她必须更加谨慎,更加用心,为彘儿,也为自己,在这深宫的夹缝中,寻得一线生机,乃至……那遥不可及的可能。
陇西,狄道以西三十里,废弃烽燧。
这座前朝留下的烽燧坐落于一处丘陵顶部,早已废弃多年,夯土台基多有坍塌,上方的望楼更是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在秋风中孤零零地立着。四周荒草丛生,人迹罕至。
李敢、曲三和羌族向导阿木,在经历了三天昼伏夜出、小心翼翼的折返跋涉后,于这日深夜,终于抵达了这处预定的藏身地点。三人皆已筋疲力尽,身上衣物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新伤叠着旧伤。
烽燧底部的土室尚算完整,虽积满灰尘蛛网,却可勉强遮风避雨。阿木在入口附近设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陷阱,三人这才挤进土室,靠着冰冷的土墙瘫坐下来,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就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水,默默吞咽。
“总算……到了。”曲三喘着粗气,老脸上满是疲惫,“这一路折返,倒是没碰上追兵。看来他们真以为咱们往深山或边境跑了。”
阿木点头:“小郎君这步棋,走得险,但也走对了。接下来,就是等了。七叔公的人,不知何时能找到这里。”
李敢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干硬的肉脯。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那种挥之不去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自那日石穴脱险后,这种感觉便时不时出现,尤其是在他做出重要决定或面临危险时。是神经过敏,还是……
他摸出怀中那半枚冰凉的靖王府暗记铜符,紧紧握在手心。父亲,您现在怎么样了?朔方还好吗?家里知道我在这里吗?
夜色渐深,荒野中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三人相继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李敢在一种极度的不安中猛然惊醒。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烽燧外的荒草中传来,正由远及近!
他立刻摇醒身旁的曲三和阿木,手指竖在唇边,示意禁声。两人瞬间清醒,握紧了身边的短刃。
那窸窣声在烽燧下方停了下来。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陇西口音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响起:“这鬼地方,真有人会来?七叔公是不是急糊涂了?”
另一个同样压低的声音回道:“少废话,仔细找找。小郎君若真按猜想的折返,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这烽燧……”
话音未落,李敢的心脏已狂跳起来!是七叔公的人!他们找来了!
他看向曲三,曲三眼中也闪过惊喜,但仍谨慎地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下方两人似乎开始绕着烽燧底部搜寻。李敢深吸一口气,用沙哑但尽量清晰的声音,朝着土室通风的缝隙,低声唤道:“可是……狄道来的?”
下方声音戛然而止。片刻死寂后,那个浓重口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谁?谁在上面?!”
“李敢。”李敢吐出两个字。
短暂的沉默后,下方传来几乎压抑不住的抽气声,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攀爬坍塌土坡的动静。很快,两张被夜风吹得粗糙、此刻却写满激动与如释重负的脸,出现在土室入口。正是七叔公派出的两名心腹族人,李敢认得他们。
“小郎君!真是你!老天保佑!”其中一人几乎要哭出来,“七叔公都快急疯了!你们……你们没事吧?”
“没事。”李敢撑着站起,尽管浑身疼痛,但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七叔公……他老人家可好?家里……可有朔方消息?”
另一人连忙道:“七叔公安好,就是日夜悬心。朔方……前几日有信来,说北边又打仗了,靖王亲自上阵,打退了胡人,但咱们也死了不少人。还有,长安来的那个酷吏,好像查账查出了什么问题,具体不清。七叔公说,家里现在也不太平,有生面孔在四处打探,狄道老宅附近都有人盯着。所以才让我们悄悄出来,到这几个可能的地方寻你,没想到真在这找到了!小郎君,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地方也不安全了,家里有更稳妥的地方安置你!”
李敢心中稍定,父亲无事,还打了胜仗,这让他松了口气。但酷吏查出问题、家里被盯梢,又让他心弦绷紧。他点点头:“好,我们跟你们走。曲伯,阿木,收拾一下,我们连夜离开。”
终于,在亡命奔逃多日后,他再次与家族取得了联系。然而,他知道,危机远未过去。梁王的搜捕不会停止,长安的风暴正在刮向朔方,而他这只侥幸归巢的雏鸟,面临的将是更加复杂和凶险的漩涡。
紫霄宫中。
神帝的意念,拂过下界这因一起“冒领抚恤”案而骤然激化的多方博弈。他“看到”朔方上空,那赤金气运因内部“疽疮”被张汤“刺破”,瞬间“震荡” 不休,丝丝“黑气”(贪墨、欺瞒)与“灰气”(失察、管理混乱)“纠缠” 涌现,几乎要“玷污” 核心。然而,李玄业“果断” 的“剜疮” 之举,如同“利刃”,“斩断” 了部分“黑气” 的蔓延,并“引导” 着“灰气” 向“整肃”、“自查”的方向转化,试图将这次危机,转化为“刮骨疗毒” 的契机。但其气运整体的“黯淡” 与“沉重”,已无可避免。
长安方向,梁王的暗金气运“亢奋” 跃动,“牵引” 着那股来自朔方的“黑灰”气运,“源源不断” 地“吸摄” 过来,“壮大” 自身,并“散发” 出更强烈的“恶意” 与“算计” 波动,“勾连” 匈奴“血煞”的迹象也“明显” 了一分。新帝的淡金气运几乎“微不可察”。而深宫的淡金与浅金,则在今日请安后,“光芒” 似乎“莹润” 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与太后的深紫气运之间,产生了“一丝” 极其“微弱” 但“存在” 的“亲和” 联系。
陇西方向,李敢那点赤金光点,在与家族“根系”“重新连接” 的刹那,“光芒” 骤然“稳定” 并“明亮” 了少许,虽然依旧弱小,但已不再是风雨中飘摇的孤火。
信仰之力,在朔方的“惊怒”、“整肃”,长安的“算计”、“观望”,陇西的“重逢”、“希望”以及深宫的“微妙变化”中,继续“汹涌” 汇聚。神帝能感觉到,自身神力在持续的“输入”与之前干预的“消耗”间,“总量” 已“恢复” 并“稳固” 在略高于战前的水平,对下界气运“流向”与“节点”的感知,似乎也因这次“疽疮”事件的“剧烈演变” 而变得“更加敏锐” 与“深入”。
他“凝聚” 起一股新的、更为“凝练沉静”的信仰之力。这一次,他“谨慎” 地将力量分为数股。“最主要” 的一股,“持续” 关注朔方,“加持” 李玄业那“刮骨疗毒”的“决断” 与“公正” 意志,助其在内部彻查中,能“洞察” 更深层次的“勾结” 与“漏洞”,“稳住” 军心,“化解” 因“冒领案”可能引发的“信任危机” 与梁王随后的“政治攻击”。同时,一股“清晰” 的“警示”再度“烙印”——“敌谋在釜底抽薪,慎防后续连环。”
另一股,“关注” 长安梁王方向,“尝试” 更“清晰” 地“感知” 其与匈奴“勾连”的“具体流向” 与“可能节点”,为未来的“揭露” 或“反制” 积累“信息”。
对陇西李敢,则“传递” 一股“宁定” 与“成长” 的意念,助其在暂时安全后,能“沉心” 观察,“学习” 家族事务,为将来可能的“重任”做准备。
对深宫那对母子,则“维系” 那份“静谧祥和”,并“微幅增强” 其与太后气运间那丝“亲和”联系的“稳定性”。
“抽薪止沸,剪草除根。智者虑祸于未萌,明者避危于无形。”神帝的意念,映照着这因“釜底抽薪”之谋而骤然绷紧的天下棋局。张汤的“尺”量出了朔方的“疽疮”,李玄业的“刀”开始了剜割,但真正的“抽薪”之火,已在梁王手中点燃,并试图借助匈奴的“风”与朝堂的“势”,将整个朔方乃至李氏家族,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然而,神帝的警示、李玄业的果决、李敢的归巢、乃至深宫那微弱的变数,都如同投入沸釜之中的“新薪”与“止沸之石”,正在悄然改变着火焰的势头与沸汤的温度。这场关乎家族存亡、边关安危、朝堂格局的殊死博弈,已然图穷匕见,下一回合的碰撞,或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与历史的走向。
【史料记载】
* 官方史·汉书·刑法志\/李广传:“(武帝时)奸猾巧法,转相比况,禁罔浸密。律令凡三百五十九章,大辟四百九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事比万三千四百七十二事。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注:此段描述法律严密,张汤正是此中高手。)
* 家族史·靖文王本纪(二世):“张汤以阵亡名录冒滥事面诘公。公闻之骇怒,即收功曹刘猛、令史赵简等下狱,彻查军中、府中籍档抚恤,自请其罪。时梁王在长安,已得密报,阴喜,谋益急。世子敢潜返狄道,得会族人,暂匿于别业。然陇西、朔方,皆在险中。”
* 宗教史·紫霄神帝显圣录:“帝君观下界,如见沸鼎抽薪,危如累卵。乃运神光,一注嗣君,助其断腕求生,自涤瑕秽;一照奸谋,明其勾连;一稳嗣孙,安其归绪;一宁幽兰,顺其自然。然世事如弈,瞬息万变,非神力可尽掌。帝君唯静观默佑,待其自定。”
* 北地秘录·抽薪之火:“张汤发冒领案,靖文王震怒彻查,朔方军府风声鹤唳。梁王得讯,以为天助,阴连匈奴,广布流言,欲一举倾覆李氏。世子敢虽得归族,然狄道内外,眼线密布。长安深宫,彘皇子偶得太后一顾,王美人愈发谨饬。一时之间,边关、朝堂、故地、宫阙,皆在暗流狂涌之中,胜负之数,未可料也。”
(第五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