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偏执之源(2/2)
“本来……是没关系的。”陈建国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皱纹,蜿蜒而下,“可是……可是调查组在排查车间安全隐患时,有人匿名举报,说我在改进那个夹具的时候,私自改动了机床的某个安全限位装置,虽然提高了效率,但留下了隐患,那起事故可能跟这个有关……”
“他们信了?”陈序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直接证据,但…… suspicion(怀疑)的种子种下了。”陈建国痛苦地闭上眼,“车间主任保了我,说我的改进经过验证,是安全的。事故最后定性为操作工违规和机床老化。但……从那以后,我在车间的日子就难过了。周卫东虽然没明着针对我,但各种小鞋穿不断,奖金没了,评先进没份了,脏活累活都派给我。我找他理论,他笑眯眯地说:‘建国啊,要服从组织安排,不要因为一点成绩就骄傲嘛。’”
“我气不过,年轻气盛,有一次在车间里跟他吵了起来,骂他……骂他不要脸,搞阴谋诡计,技不如人就玩阴的!”陈建国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当时的愤怒和后怕,“我……我还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工具箱上,额头磕破了,流了血。好多工友都看见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陈建国粗重的喘息声。
“后来呢?”陈序的声音干涩。
“后来?”陈建国惨笑一声,“周卫东没还手,也没声张,自己捂着额头去了医务室。但没过多久,厂里就有风声,说我陈建国‘居功自傲’,‘殴打领导’,‘破坏生产团结’……再后来,厂里搞优化组合,我……我就被‘优化’掉了。下岗了。”
他端起那杯白酒,又是一大口灌下,这次没有咳嗽,只有喉咙里发出的、近乎呜咽的吞咽声。“周卫东……他没多久也离开了机械厂,听说是找到了门路,去了南边,后来改名周天明,下海经商,越做越大……而我,拿着那点微薄的买断工龄的钱,开始折腾建材生意……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陈序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因为父亲当年的遭遇,而是因为周天明这个人扭曲的内心逻辑。一次工作上的正常竞争和摩擦,一次年轻气盛的冲突,在周天明那里,竟然被放大成了“夺其功劳”、“毁其前途”、“伤其颜面”的深仇大恨?以至于二十多年后,还要处心积虑地搞垮父亲的生意,甚至将这份扭曲的仇恨延续到下一代?
“爸,”陈序握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不是您的错。您没有‘夺’他任何东西,是您凭本事改进了技术。那起事故跟您无关,是他栽赃陷害。至于吵架推搡……是他欺人太甚在先。他后来的‘成功’,也绝不是因为您‘妨碍’了他,而是他走了别的路,用了别的手段。”
“可他……他就是这么想的啊!”陈建国老泪纵横,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荒谬感,“他认定了是我挡了他的路,抢了他的风头,让他在厂里丢尽了脸!所以他恨我,恨不得我死!他后来搞垮我的生意,就是报复!现在他又来搞你……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他恨屋及乌!这种恨……不讲道理,没有尽头!是疯子!是偏执狂!”
偏执狂。这个词精准地击中了周天明的本质。他将自己人生早期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甚至可能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挫折),无限放大,归咎于一个具体的、弱小的对象,然后用尽一生去报复,去证明自己才是对的,才是应该成功的那个。这种扭曲的心理,支撑着他从底层爬上来,也驱使着他用最狠毒的手段去清除一切他认为的“障碍”。
真相,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荒诞,如此……令人心底发寒。
“爸,我明白了。”陈序深吸一口气,将父亲轻轻揽住,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都过去了。他的恨,是他的病,不是您的罪。现在,他的病,该治了。而治病的药,我们正在找。您放心,儿子不会被他打倒。我们陈家的气运,从来不是靠抢别人的,也不会被别人轻易夺走。”
陈建国在儿子怀里,终于嚎啕大哭,仿佛要将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恐惧和愧疚,一次性宣泄出来。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凄凉,却也带着一种解脱。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陈序知道,照亮这黑暗的,不仅仅是即将到来的商业胜利的曙光,更是对这种源自人性幽暗深处、荒诞又致命的“偏执”的清醒认知。与周天明的战争,不仅仅是商业之战,更是一场与一种疯狂执念的对决。而看清了这执念的源头,或许,就找到了最终击溃它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