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痛是唯一的笔(1/2)

琴房的挂钟敲过八点时,林野的额头正抵着冰凉的钢琴盖。

她数着第三根琴键的木纹——吴老师总说这排c大调是\音乐的脊梁骨\,可此刻那冰凉顺着额角往骨头里钻,像有人拿冰锥在太阳穴上慢慢拧。

\林野,手型!\吴老师的指甲敲在琴架上,脆得像敲碎玻璃。

林野猛地直起背,左手小指却在按下g音时打了个颤。

琴音突然走调,像被掐住脖子的麻雀。

\状态这么差,还想参加市赛?\吴老师把乐谱往桌上一摔,封皮拍得纸页乱颤。

林野望着她眉峰间的川字纹,那纹路里渗着股铁锈味的失望——是职业性的,像超市里包装整齐的冷冻肉,带着标准化的冷硬。

这种情绪撞在心口,荆棘突然抽紧,疼得她后腰一缩。

\老师,我...\话没说完就被截断。

吴老师扯过她的手,指腹重重压在发红的指节上:\你看这关节软得像棉花!

上周还能弹李斯特,这周连车尔尼都磕绊?\林野盯着自己掌心,有墨色正顺着掌纹蜿蜒,在虎口处凝出一行小字:\她说'状态差'\/可没人问过\/我为什么发烧。\

\去,把《小步舞曲》从头再来。\吴老师转身调整节拍器,金属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林野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笑。

她的指尖触到琴键时,有温热的液体渗进缝隙——不是汗,是墨。

那些墨在琴键底下洇开,像在给每一个音符写批注。

午休铃响时,林野的校服领口已经洇出淡红的痕迹。

她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橱窗时,看见隔壁班的黑板报:\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配着歪歪扭扭的全家福涂鸦。

她摸了摸左臂内侧,那里的皮肤正发烫——昨夜母亲撕碎诗稿时的尖叫,此刻正化作新的字:\她说我不配\/可配不配\/由痛说了算。\

\林野同学。\沈老师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他抱着一摞周记本,蓝布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

林野看见他翻开讲台上的备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划出白痕:\这周自由写作,题目自拟。\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翻纸声。

林野盯着空白的稿纸,笔尖在\周记\两字上戳出小坑。

沈老师走到她桌边时,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是老书摊旧书里夹着的那种,带着晒过太阳的温暖。\需要帮忙找个切入点吗?\他弯腰时,红绳扫过她的作业本。

林野抬头,正撞进他眼底的关切。

那情绪是软的,像浸了温水的棉花,和吴老师的失望不同,和母亲的愤怒不同。

她忽然想起昨夜心口浮现的诗,喉咙发紧:\老师,我...我想写痛。\

沈老师的手指在桌沿顿了顿,随即露出温和的笑:\痛是最诚实的作者。\他转身时,林野看见他在黑板角落添了行小字:\所有未被听见的声音,都值得被书写。\

下午的少年宫视察来得突然。

张教练的皮鞋声还在走廊响,教室门就被推开了。

他夹着皮质文件夹,金链子在衬衫领口闪了闪:\林野同学,市赛是块试金石。\他拍了拍林野的肩,力道重得像拍一袋米,\要是拿不下前三,少年宫的培养名额...\

\她一定拿奖。\周慧敏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林野转头,看见母亲穿着米色套装站在窗边,阳光在她耳坠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她\尝\到那股滚烫的执念——像熬得发苦的中药,混着\以女为荣\的急切和\不能输\的焦虑,顺着脊椎往头顶钻。

心口突然剧痛。

林野扶住课桌,校服内衬有湿热的液体在流动。

她低头,看见墨色正顺着肋骨游走,在腰际拼出断句:\他们要奖杯\/可我要命\/一个要碎在琴键上。\

\野野?\同桌小芸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色好白。\林野扯出个笑,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咽回去。

她望着母亲和张教练交握的手,突然明白:在他们眼里,她不是女儿,不是学生,是台会弹钢琴的奖杯孵化器。

放学时,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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