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地契交易(1/2)

曹寅深绛色的官服袖口已磨出暗痕,这是他连续第三日彻夜办公。案头堆积的简牍分作三摞:左为军功奏疏与战报,中是上计簿草稿,右则是待拟的察举文书。他先取过那卷已由赵空钤印的军功奏疏,就着灯光再次审阅。帛书上“都尉司马黄忠”与“都尉长史蔡瑁”的名字并列,但蔡瑁之位已提至第三——这是赵空亲口所定,自然代表孙宇的立场。

“德珪……”曹寅低声念着蔡瑁的表字,指尖在“蔡”字的隶书笔画上划过。蔡氏此次助战,出动私兵三千,供给粮秣五万石,更说服邓、阴、岑等家共同出兵。这般付出,换一个军功第三、一个察举名额,看似丰厚,实则暗藏凶险。曹寅想起月前蔡讽来访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曹郡丞,蔡家这血,不能白流。”

他轻叹一声,取过空白简牍,开始重新草拟奏疏。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南阳特产的松烟墨,在简牍上落笔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南阳郡丞臣寅谨奏:

窃见郡都尉长史蔡瑁,世居宛城,通晓兵事,于甲子年黄巾乱中,督粮运、固城防、协剿贼,功绩卓着……

又南阳太守门下主簿庞季,性行淑均,晓畅政务,于赈灾安民、抚辑流亡之事,夙夜勤勉……

曹寅书写时极为审慎。按《汉律·选举令》,察举分“贤良方正”“孝廉”“茂才”“知兵”等科,每科要求各异。他为蔡瑁请的是“知兵”,需列举其通晓兵法、实战有功;为庞季请的是“贤良方正”,则要突出其品德高尚、直言敢谏。这两道察举疏将与南阳兵报、战报、上计簿一同送往帝都雒阳,更需抄送荆州刺史部备案。

写到“知兵”一项时,曹寅笔锋微顿。蔡瑁实际未曾亲临战阵,所谓“通晓兵事”多是指挥调度之功。他思忖片刻,添上一句:“**瑁虽未亲冒矢石,然筹算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有古之名将风范。**”这既是夸张,也是为蔡瑁日后可能的军事任职铺路——若察举通过,蔡瑁便有了担任军职的资格。

待两道察举疏写毕,窗纸已透出青白色。曹寅唤来书佐,令其用工整隶书誊抄三份:一份用赤绶系封,加盖太守银印、都尉铜印,是为正本,送往雒阳尚书台;一份用青绶,加盖郡丞印,送往荆州刺史部;最后一份留底,存入郡府档案库。

“曹公,”书佐誊抄时低声问道,“这‘留三成’之议,当真要写入上计簿?”

曹寅揉了揉眉心。所谓“留三成”,指的是那两万豪族私兵的处理方案——表面遣返,实则通过种种手段保留六千精锐。这数字是他与赵空反复权衡的结果:留多了,养不起,也易引朝廷猜忌;留少了,则不足以制衡南阳豪族、防范黄巾再起。

“写。”曹寅沉声道,“但措辞需巧妙。就说‘郡府悯其无家可归者众,暂收容六千,编入郡兵屯田,以固地方’。”他特意加上“屯田”二字,既符合朝廷鼓励军屯的政策,也为将来养兵之费寻了个由头——屯田所产,可充军粮。

书佐会意,埋头疾书。简牍上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日后朝堂攻讦的凭据,也都能成为孙宇、赵空在南阳立足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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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宛城西侧的蔡氏宅邸却是另一番景象。

蔡讽披着狐裘,独自立于后园的水榭中。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身板挺直,目光如炬。此刻他正望着池中残荷,手中把玩着一对玉韘——这是前日赵空来访时留下的“信物”,说是答谢蔡家助战之功。

“父亲。”蔡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素色半臂,腰间佩玉,俨然士人打扮。

蔡讽未回头,只淡淡道:“赵若渊(赵空表字)许你的,可满意了?”

“军功第三,察举知兵。”蔡瑁语气平静,但眼底闪过的光芒泄露了心绪,“比起黄汉升(黄忠)阵前斩将之功,儿这‘第三’未免虚浮。”

“虚浮?”蔡讽终于转身,苍老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出几分锐利,“德珪,你可知这‘第三’背后是什么?是孙文韬(孙宇表字)要借我蔡家之势,压服南阳诸姓;也是赵若渊在告诉你,跟着他们,功名富贵唾手可得。”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给出的价码。收了,便是上了他们的船。”

蔡瑁沉默片刻:“父亲之意,这船该上?”

“不是该不该,是不得不。”蔡讽走回水榭中的石几旁,示意儿子坐下,“黄巾虽平,但天下已乱。北方张宝、张梁尚在负隅顽抗,冀州、兖州烽火连天。朝廷呢?外戚与宦官斗得你死我活,听说陛下要设‘西园八校尉’,以蹇硕分何进兵权……这雒阳的天,迟早要变。”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茶汤,为两人各斟一碗:“南阳是光武龙兴之地,但也是四战之所。北接司隶,南控荆襄,东连豫州,西通汉中。太平年月,这里是钱粮重地;乱世之中,这里便是兵家必争。”蔡讽抿了口茶,目光深远,“孙文韬、赵若渊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出身庐江孙氏,虽非嫡系却才智超群;一个师从紫虚上人,得许子将(许劭)亲赖。他们能在一年内平定南阳黄巾,绝非侥幸。”

“所以父亲要下注?”

“是不得不下。”蔡讽放下茶碗,“邓家、阴家、岑家,哪个不是两百年世家?他们按兵不动,是在观望。我蔡家若也不动,等孙、赵站稳脚跟,第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们——因为蔡家知道太多,也付出太多。”

水榭外忽然起风,吹得残荷簌簌作响。池面泛起涟漪,将晨光搅碎成万点金鳞。

“赵若渊今日还要来。”蔡讽忽然道,“为的是黄巾余孽安置之事。张曼成虽死,其部众尚有数千,孙文韬竟想将他们化名为‘张震’,纳入户籍,还分给田地。”

蔡瑁瞳孔一缩:“这是养虎为患!”

“是养兵。”蔡讽纠正,“那些黄巾降卒,历经战阵,悍不畏死。若能收为己用,便是孙、赵手中最锋利的刀。但问题是——田从何来?”

这正是症结所在。南阳历经黄巾之乱、去年大旱,人口锐减,无主之田甚多。但那些田地大多零散,且与各家豪族的庄园犬牙交错。孙宇想集中一片土地安置黄巾余部,就必须与豪族置换。

“父亲要助他们?”

“助,但要借力打力。”蔡讽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芒,“我已邀邓、阴、岑等家午后过府。你且看为父如何下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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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蔡府正堂已是冠盖云集。

南阳八大豪族的家主或代表悉数到场。邓宏身着绛紫深衣,头戴黑漆缁布冠,腰间玉组佩叮咚作响——他是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的七世孙,虽朝中无人,但在南阳仍是声望最高的士族领袖。阴修则是一袭青衫,面容清癯,他是光烈皇后阴丽华族人,向来以儒雅自诩。岑珉最是年轻,不过三十许岁,但眼神锐利,他是征南大将军岑彭之后,家族多出武将。

众人按宾主之位跪坐于蒲席之上,侍女奉上茶汤果品,但无人动箸。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热。

“诸位,”蔡讽作为东道主,率先开口,“今日相邀,是为南阳长治久安之计。”他示意蔡瑁展开一幅绢帛地图,上面用朱笔勾画出宛城周边方圆百里的田亩分布,“黄巾虽平,然余部数千,流离失所。孙府君仁厚,欲安置之,使其耕田自养,以免再生祸乱。”

邓宏瞥了眼地图,慢条斯理道:“蔡公之意,是要我等出让田亩?”

“非是出让,是置换。”蔡讽指向地图上一片标红区域,“孙府君已清查无主之田,约三千顷,但零散于各处。他想用这些田,换取诸家在宛城西北麓山一带的连片土地,约五百顷,用以安置流民。”

堂内顿时响起低声议论。麓山一带虽非最肥沃之地,但地势平坦,水源充足,且连成一片,易于管理。用零散薄田换集中良田,这本是豪族们惯用的兼并手段,如今孙宇竟反其道而行之。

阴修抚须沉吟:“蔡公,明人不说暗话。孙府君要安置的,恐怕不只是普通流民吧?那张震——可是张曼成化名?”

此话一出,满堂寂然。所有人都看向蔡讽。

蔡讽面不改色:“这话可不兴说。张曼成已死,张震不过是他昔日下属。况且,”他扫视众人,“黄巾余部若能安居乐业,不再为乱,于南阳、于诸位,岂非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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