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杀不尽(2/2)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蔡之韵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孙宇不知何时也离了席,正站在廊柱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也在眺望庭院夜景。

“使君。”她微微福身,声音比宴席上清晰了许多,也少了那份刻意的柔顺,多了几分坦然的平静。

“蔡姑娘。”孙宇走近两步,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既能清晰交谈,又不失礼数距离。廊下光线昏暗,但他能看清她眼中那抹不同于往日的、更为坚定的神采。

“方才宴间,家父与兄长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蔡之韵没有绕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寒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之韵往日居于深闺,读的是《女诫》《列女传》,习的是琴棋书画,虽也偶闻外间风雨,阿父与兄长议事时也只言片语飘入耳中,却总觉那朝堂争斗、郡国纷扰,如同戏文话本,隔着一层纱幕,既真切,又虚幻。”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孙宇,眸光如水,却映着灯火的微光,“直至亲眼见阿父被刺那日,血染衣襟,府中惊惶;直至听闻市口刑场之事,虽未亲见,然那肃杀之气,仿佛能透墙而来……之韵方才恍然,这维系一郡安宁、一家周全的‘纱幕’之后,是何等真实而沉重的杀伐决断,又是何等……不得已的霹雳手段。”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剥离了少女幻梦后的清醒认知:“阿父常言,治家如治国,需有法度,需知进退,更需有决断之力。之韵以往只当是治家格言,如今方知,这家国二字,背后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片刻不能松懈的权衡与担当。使君身处其位,所承之重,所行之险,非常人可想,更非常人能担。”

孙宇静静地听着,心中微澜起伏。他见过她温柔娴静的一面,也隐约感觉她内藏聪慧,却未料到她能如此清晰地表达出这番洞见。这不仅仅是理解,更是一种共情与支持。“职责所在,无甚可夸。倒是连累蔡公受伤,令姑娘与家中上下担惊受怕,是宇之过。”

蔡之韵轻轻摇头,唇角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冲散了眉眼间的凝重:“非是连累。恰如阿父所言,蔡家既已与使君同舟,自当共济风雨。风雨来时,无人可独善其身。之韵虽力微,却也愿尽己所能,不再只做那隔幕观戏之人。”她语气坚定,“日后,或许能为阿父分忧,为兄长助力,为……南阳的安稳,略尽一份蔡氏女儿的心力。”

这番话,已明确了她未来作为蔡氏嫡女、孙宇夫人的角色定位——不再仅仅是内宅主妇,更是家族政治同盟中积极的一份子。孙宇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仿佛看到了一株在严寒中悄然积蓄力量、准备破土而出的新芽,柔韧而充满生机。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姑娘有心了。南阳百废待兴,正需上下同心。蔡公与德珪兄乃我臂助,姑娘……亦是。”

两人一时无言,廊下只有寒风偶尔掠过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宴席散去的动静。一种超越男女私情、基于共同处境与目标的理解与默契,在无声中悄然建立。

就在这时,廊角暗影微动,赵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悄然显现。他对孙宇略一颔首。孙宇会意,对蔡之韵温言道:“夜深寒重,姑娘早些回去歇息,莫着了凉。”

蔡之韵亦察觉赵空到来,知他们有要事商议,不再多言,敛衽一礼:“使君也请保重。”转身离去,裙裾拂过冰凉的地面,悄然无声,唯有那缕淡淡的冷梅香,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

待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赵空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哥,太守府曹郡丞急报。半个时辰前,邓家派人秘密送来一份厚礼,共三车,皆是金帛珠玉、古玩珍奇,价值不下千万钱。另有邓家主亲笔密函一封,无落款,以火漆密封,指名呈送府君亲启。”

孙宇眼中毫无意外之色,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礼呢?”

“依大哥先前吩咐,原封不动,连车带物,已派人严密‘护送’回邓家庄园门外,未留片纸只字。只那封密函,曹郡丞已收下,即刻可送至官廨。”

“做得干净些,莫让旁人察觉。”孙宇淡淡道,“邓家这是急了,既想割肉求和,又怕留下把柄。退回重礼,是告诉他,我孙宇不缺这点黄白之物,也非贪腐之人。收下密函,是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看他能吐出什么来。”他望向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袁家的压力,看来已经传到这些地头蛇耳中了。他们这是在重新站队,下注。”

赵空点头:“还有,刑场外的‘眼睛’,五处,已摸清三个临时落脚点,皆是城内不起眼的客栈或民宅。跟丢两个,其中一个似是那老乞丐,滑溜得很。他们彼此间似乎有联络,但很谨慎。”

“不必跟得太紧,更不必动手。”孙宇语气沉稳,“让他们看,让他们把这里‘一切如常,只是孙宇手段酷烈、株连甚广’的消息传回去。袁隗现在需要的,不是南阳平静无波,而是我这里‘民怨沸腾’、‘豪族离心’的‘证据’。我们给他‘证据’,但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真正的较量,不在宛城市口,而在洛阳的宫阙与府邸。赵空,传信给我们在洛阳的人,可以开始‘不经意’地散播一些消息了,关于袁家如何通过襄阳渠道,向北边‘输血的细节。”

赵空心领神会:“明白。另外,南宫姑娘今日送信之举……”

“暂且留意,勿要惊动。”孙宇沉吟道,“玄都……或许是个意外的线索。洛阳的水,比我们想的可能还要浑。”

他拍了拍赵空的肩膀,“走罢,回府。”

“看看邓家主给我们写了些什么‘肺腑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