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反击(1/2)

腊月二十二,洛阳城飘起了今冬第七场雪。

雪片细密如筛落的盐粒,覆盖了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也覆盖了袁氏府邸那对铸有“四世三公”铭文的青铜门环。府内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袁隗跪坐于紫檀木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南阳急报,神色静如深潭。

“南阳事败……”

他轻声道出这四个字时,窗外恰有一枝覆雪的梅枝被积雪压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侍立一旁的谋士许攸身形微震,却见袁隗只是缓缓将竹简卷起,置于案上玉镇之下。

“孙建宇。”袁隗念出这个名字时,眼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欣赏,“年未及冠,便能破我南阳七家联保之局,将铁证直送御前……此子若为我袁氏所用,何愁大事不成?”

许攸躬身道:“明公,现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此番攻势。廷尉署已收到南阳三十二封密证,涉及盐铁私贩、田亩隐没、僮客逾制等十七条罪状,皆指向袁氏在南阳的产业。”

“慌什么。”袁隗抬手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他今日着玄端深衣,以青绶系玉带,头戴进贤冠,冠下鬓角已染霜色,但那双眼睛却清明如少年,“孙宇要动的是南阳,不是袁氏。他若真有撼动四世三公的魄力,便不会只将这些证据送至廷尉——他这是要与我做交易。”

暖阁内沉香缭绕,铜兽香炉吐着缕缕青烟。

袁隗起身行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忽道:“这个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不清楚。”许攸低声道,“他出任南阳太守已有一年有余,却是查不出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背景。”

袁隗轻笑:“宦官、外戚、世家……这少年倒是谁也不得罪,谁的门都敢敲。”

许攸恍然:“所以他选择先动南阳世家,而非宦官党羽?”

“聪明。”

袁隗踱步回案前,指尖轻敲那卷竹简,“但他忘了,这洛阳城里,最不能容忍的便是聪明人——尤其是既聪明又不属于任何一方的聪明人。”

夜色渐深时,袁府侧门悄然开启,数辆无标识的轺车碾雪而出,分赴城中各处府邸。

其中一辆驶往永乐宫方向,车上载着三箱金饼、五斛南海珍珠,以及袁隗亲笔写给中常侍赵忠的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孙宇可制衡,不可除。然邺城那位……当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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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北宫麒麟殿。

殿内十六盏连枝灯将整个殿堂照得明如白昼,铜鹤香炉中焚烧着御制的苏合香,却掩不住那股自当今天子登基以来便萦绕不散的、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

天子斜倚在白玉榻上,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玄色绣金蟠龙纹的锦袍,赤足踏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环,目光却落在殿中堆积如山的简牍上。

“都看看。”天子的声音带着慵懒,却让殿中四位重臣同时躬身,“冀州各郡县弹劾魏郡太守孙原的奏疏,腊月这二十天里,竟有七十三封。”

太尉袁隗、光禄勋张温、廷尉崔烈、宗正刘虞四人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张温率先出列。这位执掌宫禁守卫的老臣今日着深绛朝服,腰佩金印紫绶,虽年过半百,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他是孙宇的姐夫,也是将孙宇推至南阳太守之位的关键人物。

“陛下。”张温声音沉稳,“孙青羽在魏郡推行屯田、整肃吏治,难免触动当地豪强。且黄巾残部仍在河北流窜,孙原数次率郡兵协防冀州各郡,或因此得罪同僚……”

“哦?”天子将玉环抛起又接住,目光转向袁隗,“袁太尉以为呢?”

袁隗今日穿的是三公专属的皂缘领袖中衣,外罩玄色朝服,头戴进贤三梁冠。他执笏出列时,步伐稳如磐石,冠上垂下的青丝绶带纹丝不动。

“回陛下,老臣以为,弹劾之事需详查。然孙原年少居高位,确易招非议。”他顿了顿,似是斟酌词句,“且老臣听闻,孙原离京赴任时,洛阳各府皆有赠仪……此事若深究,恐牵涉过广。”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凝。

崔烈握笏的手微微收紧。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廷尉,去年方才花五百万钱买得此职,此事在洛阳人尽皆知。若真要追究送礼受贿……

宗正刘虞轻咳一声。这位汉室宗亲着杏黄朝服,头戴远游冠,冠上缀着的白玉在灯光下温润如水。他缓声道:“陛下,年节往来,人情常理。且孙原离京时,陛下曾亲赐‘忠勤可嘉’四字,各府赠仪,亦是贺其得沐天恩。”

天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轻快。他从榻上起身,赤足走到那堆简牍前,随手抓起几卷,像丢石子般扔到四位大臣脚边。

竹简落地之声清脆,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年节往来?”天子蹲下身,拾起其中一卷,展开念道,“‘魏郡太守孙原,收受钜鹿甄氏金五百斤,许以盐引三成’——这是腊月十八的奏疏。”又拾起另一卷,“‘孙原纵容部曲强占清河田亩千顷,殴伤乡老七人’——这是腊月二十。”

他站起身,锦袍滑落肩头,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聪颖的天子眼中却清明如镜:“七十三封弹劾,时间集中在腊月后半月,地域遍及冀州七郡。诸位爱卿……”他环视四人,笑容渐深,“你们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要动朕的‘正手明棋’?”

张温背脊渗出冷汗。

袁隗面色不变,心中却已掀起惊涛——他确未出手对付孙原,那么这幕后推手是谁?宦官?外戚?还是……天子本人?

“朕记得。”天子走回榻边,重新倚下,语气恢复慵懒,“孙原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袁太尉送了他一车竹简,说是袁氏家藏的先秦典籍;张光禄送了一柄宝剑,说是从凉州得来的大宛良剑;崔廷尉送了一方砚台,说是洮河绿石;就连刘宗正……”他看向刘虞,“也送了一匣丹药,说是宫中太医所制,可缓他痼疾。”

每说一句,被点到的大臣脸色便白一分。

“当然。”天子把玩着玉环,语气轻描淡写,“朕也送了。朕送他的,是魏郡太守的印绶,是统领赵云、郭嘉的权柄,是替朕守住河北门户的信任。”

他忽然坐直身体,目光如刀:“可现在,有人想让朕收回这份信任。”

殿外风雪骤急,拍打着麒麟殿的雕花长窗。烛火摇曳中,四位当朝重臣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变形,如鬼魅纠缠。

袁隗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深深躬身,冠上梁带垂至地面:“陛下明鉴。老臣以为,此非针对孙原,而是……南阳太守孙宇”

“南阳太守”天子挑眉。

“意在沛公。”袁隗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孙原在河北,孙宇在南阳。兄弟二人,一明一暗,皆是陛下棋局中的重要之子。若有人要动孙宇,必先撼动孙原——因为动孙原,牵涉的是整个河北、是皇甫嵩与朱儁的平叛大局,更是……当初所有赠仪之人的体面。”

天子嘴角不经意带起一丝笑容:

“袁公……你也信了那民间传说,这两个姓孙的是亲兄弟?”

袁隗心中一动,他万万没想到天子竟然从这里发难。

孙宇、孙原可从来不曾说自己两人是兄弟,无论是刘和还是崔钧,这两位帝都使者都是得了孙宇亲口承认的,两位孙太守“毫无瓜葛”。

袁隗到底老辣,微微假笑:“臣不曾详查其中真假,这两位孙太守若真是兄弟,一南一北,为大汉立下功劳,也是应该的。”

他环视张温、崔烈、刘虞:“若陛下真要彻查这些弹劾,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座诸公曾赠孙原的‘年节往来’。届时,洛阳半数府邸都将卷入此案。”

张温猛然抬头,终于明白其中关窍——这哪里是弹劾孙原?这分明是以孙原为饵,要将所有与孙氏兄弟有关联的人一网打尽!

崔烈声音发干:“那幕后之人……”

“要么是想搅浑水,趁乱牟利。”袁隗缓缓道,“要么……便是真正的高明棋手,要以孙原为弃子,逼出孙宇背后的所有人。”

刘虞忽然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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