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道不同途(1/2)

建宁五年十月廿八巳时魏郡邺城通往元城的官道上

秋日的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略显泥泞的官道上。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十余名骑从的护卫下,正自邺城向南,不疾不徐地行驶。车轮碾过昨夜雨后未干的泥泞,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偶尔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道旁枯黄的草茎上。

中间那辆马车内,王芬换下了标志性的刺史官袍,只着一身寻常的藏青色细布深衣,外罩半旧的玄色大氅。他靠坐在铺设了厚实茵褥的车厢内,手中捧着一卷书简,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透过微微掀起的车窗帘隙,望向窗外流动的景致。

这是他进入魏郡地界的第二日。

离开信都时,他并未大张旗鼓宣告行程,只带了必要的文书吏员与护卫,轻车简从,扮作寻常北上的商旅或士人。他要亲眼看看,在那些文书简牍、情报评语之外,真实的魏郡究竟是什么模样,孙原的政令,究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起初,沿途所见与冀州其他郡国并无太大不同。战乱留下的创伤依旧醒目:废弃的村舍残垣不时闯入眼帘,田野里虽有一些新垦的痕迹,但大片土地仍荒芜着,生满蓟草。流民三三两两,面色枯槁,或蜷缩在破庙檐下,或步履蹒跚地沿着道路迁徙,眼神麻木。王芬每每看到,眉头便不自觉地蹙紧,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无力感交织翻涌。

然而,随着越发深入魏郡腹地,接近邺城周边,景象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荒田依然不少,但明显能看到更多被重新整理过的田垄,阡陌间有穿着粗布短褐的农人劳作,虽然衣衫依旧褴褛,脸上却少了几分纯粹的绝望,多了些专注于眼前活计的凝神。更令王芬注意的是,田野间并非只有零散农户,他数次看到成群结队、由青壮男子带领的流民,在划定好的区域里,颇有章法地砍伐灌木、平整土地、挖掘沟渠。那些人虽也面黄肌瘦,动作却不见散漫,队伍中甚至有人手持简陋的图样,似在比对规划。

“使君,前方五里便是‘安民屯’第三处垦点。”护卫在车旁的心腹骑从压低声音回禀,“按魏郡郡府月前发布的‘流民编户授田令’,此地规划安置流民三百户,每户授荒田五十亩,头两年免赋,第三年始纳什一之税。郡府提供第一批粮种、部分简陋农具,并组织屯长、里正督导垦殖,兴修小型水利。据我们昨夜在驿站听本地驿丞提及,此处垦点进度在郡内算中上。”

王芬“嗯”了一声,目光落向不远处。果然,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数十人正在忙碌,有人用耒耜翻土,有人搬运石块,还有人吆喝着用简陋的辘轳从新挖的浅井中打水。秩序井然,与之前所见流民的惶然无措判若云泥。

“督导之人是何身份?郡府吏员?”王芬问。

“回使君,不全是。”骑从答道,“据闻,魏郡吏员紧缺,孙太守便从投奔邺城的流亡士子、乃至略通文墨的退伍老兵中,招募选拔了一批‘劝农使’,授以临时职衔,分派各垦点。这些人不领正式官俸,但郡府供其食宿,并许诺若督导有方,垦殖有成,日后可在郡县衙门或新设的‘学府’、‘工坊’中优先补缺。眼前这处垦点的督头,据说便是青州来的一个寒门士子,通晓些算学与农事。”

王芬眉头一动。任用非正式吏员,甚至以“优先补缺”为饵,这已有些逾越常规任官制度,但……似乎行之有效。他亲眼看到,那个被称作“张督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头,与几个老农指着土地比划讨论,态度认真,并无官吏常见的倨傲。

车队继续前行,午后时分,经过一个规模颇大的村落。村口立着一座新修不久的亭舍,灰墙上用白垩写着几行醒目的大字:“识字明理,有教无类。丽水学府蒙学社,每旬三、六午后,于此教授《急就篇》、《孝经》章句,村中八至十四岁童稚,皆可来听,分文不取。”

亭舍内,此刻正传来孩童参差不齐却清脆响亮的诵读声:“赵国邯郸,孙氏青羽,安境保民,我等念之……”**这内容让王芬微微一怔。教导蒙童识字的同时,竟将太守姓氏事迹编成口诀?

村口树下,聚着十来个村民,有老有少,正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搓麻绳、编草鞋),一边侧耳听着亭舍里的动静,脸上带着一种平淡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神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眯着眼看着亭舍方向,对身旁的媳妇喃喃:“……狗娃子也能认字了……这世道,真是变了些。”

“这蒙学社的先生,是郡府派的?”王芬让马车稍停,问路旁一个正在修补篱笆的中年汉子。

汉子停下手中的活,打量了一下车队,见护卫精悍,马车虽简朴却用料扎实,心知不是寻常人家,态度便带了几分恭敬,回答道:“回贵人的话,不是郡府的大老爷。是城里‘丽水学府’的学子,轮着来。都是些年轻读书人,不要钱,有时候还自带些糙饼分给娃娃们。教得可认真哩。”

“学子?他们……都是何出身?”

“那可说不准。听口音,哪儿的都有。有咱本地的,也有从青州、徐州逃难来的读书种子。俺听狗娃回来说,有个小先生还跟他打听过田里种黍子的事儿,说是要写进什么‘课业’里。”汉子咧了咧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太守大人搞的这个学府,听说管吃住,还发衣裳,只要肯读书、肯做事就成。啧,要不是俺年纪大了,家里离不开,都想让俺家大小子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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