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学府初成(1/2)

漳水支流在初冬清晨泛着铁青色的寒光,水声潺潺,却失了夏日的丰沛,露出两岸被冲刷得光滑的卵石。晨雾如纱,在水面三尺之上缓缓流动,将对岸的芦苇荡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几只迟归的雁阵掠过雾霭,发出悠长鸣叫,翅膀搅动的气流在雾中犁开几道转瞬即逝的沟壑。

水畔新辟的旷地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夯土声如闷雷。

每一声“咚”都似巨人擂鼓,沉重的木杵提起、落下,黄褐色的泥土在力与力的撞击间变得坚实如铁。光着膀子的夯工们呼喝着古老号子,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淌下,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远处,锯木声嘶哑如咳,新伐的松木在锯齿下吐出湿润的木屑,空气里弥漫着树脂与泥土混合的腥涩气味。石料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匠人们用铁钎雕琢着青石的边角,火星偶尔溅起,在薄雾里一闪而灭。

这片方圆五十亩的旷野,正在从荒滩变为“学府”。

规制依古“辟雍”遗意,却又分明不同——没有环绕的圜水,没有象征天圆地方的坛台,更没有那些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礼制建筑。三进院落已初具骨架:最外一重,正堂“明伦堂”的地基刚刚露出地面,三尺高的青石台基如巨兽伏地的脊背,沉默而厚重。按图样,此处将是男子学堂,设五经博士席,堂前广场可容五百人肃立听讲。中间一重,一道新砌的粉墙已拔起一人高,墙内梁柱林立,檩条纵横,工匠们正踩着脚手架铺设椽子——那是“静姝斋”,女子学堂。最后一重坡地,数十人正弯腰移植药草、挖掘沟渠,那是“百草圃”,医道传习之所。

旷地东侧,芦席搭成的棚子下,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多是宽袍大袖。锦缎的深衣、丝质的襜褕、精心修剪的须髯、腰间悬佩的玉珏——那是邺城及邻近郡县闻风而来的士人、豪族代表、郡府属吏。他们或负手而立,或三三两两低语,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眉头微蹙,嘴角噙着难以言喻的神色。

右侧则是另一片风景。麻衣草履、风尘满面的是三千青州流亡士子中的代表,许多人袖口还沾着墨迹;衣裳虽旧却浆洗得发白的是本地寒门子弟,手指关节粗大,显然常做粗活;最边缘处,十余名妇人女子低头垂目站着,双手紧握在袖中,不敢抬头,她们衣衫朴素,发髻简单,像是随时准备在注视下融化。

棚前香案上,仓颉先师的牌位静静立着。线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无风的晨雾里凝成三道细柱。

管宁就站在香案旁。

他依旧是一身粗麻深衣,洗得泛白,肘部打着同色补丁。木屐沾满泥泞,发髻只用一根削磨光滑的竹簪固定。这位名动天下的“一龙”之首,此刻正蹲在地上,左手压着一卷摊开的营造图样,右手指着某处,与身旁的老匠人说话。

“此处廊柱间距,按《营造法式》当为丈二。”老匠人手指粗糙如树皮,点在图纸上,“可图样只标了九尺。若是夏日学子众多,恐怕拥挤闷热……”

“九尺足矣。”管宁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学府用地有限,一寸土地当有一寸之用。廊道宽阔固然气派,然多出的三尺,不如多开两扇窗,多设两处读书石凳。”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那些正在搬运土石的青州士子,“况且,来此求学者,非为享受。环境清简,反能专心向学。”

老匠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吆喝着徒弟调整柱基去了。

管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晨光透过芦席缝隙,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目光扫过工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向那正在立起的“静姝斋”围墙,眼神深邃如古井。

就在这时,牛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

一辆无任何纹饰的黑漆牛车缓缓驶来,驾车的童子不过总角年纪,小脸冻得通红。车停稳后,童子跳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伸进一只手。片刻,一只枯瘦如鹰爪、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伸出,搭在童子腕上。

张臶出来了。

老人身形佝偂得厉害,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物。褐色深衣宽大得空荡荡,白发稀疏,在脑后勉强绾成一个小髻。他拄着虬结的木杖,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木杖底端陷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眸子灰白浑浊,显然早已不能视物。

可他的头却微微昂着,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嗅闻空气中的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管宁快步上前,执弟子礼深深一揖:“季明先生,您怎么亲临此地?风寒露重,地上杂乱……”

张臶摆摆手,枯瘦的手腕从宽大衣袖中露出,骨节凸起如竹节。“幼安啊,”老人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你听——这夯土声,这锯木声,这……这人声。”

他侧耳倾听,灰白的眸子“望”向声音来处:“多少年了……老夫有多少年没听过这么多人在一处,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逃难,而是为了……建一座学堂?”

管宁喉头微动,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老人另一侧胳膊。

张臶任由他搀着,缓缓走向学府正门的位置。那里,两根一丈二尺的杉木门柱刚刚立起,横楣还未架上。柱上已刻好对联,凿痕犹新,是孙原亲笔所书:“丽水润物,无声而泽被千里;学府树人,有道以光耀百年。”门柱旁,一块长六尺、宽二尺的楠木匾额倚靠着,上覆红绸。

老人松开管宁的手,颤巍巍上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着,触到冰凉的木匾边缘。然后,他掀开了红绸一角。

指尖划过匾面。

那是他闭关三日,以指为笔,蘸墨疾书而成的两个字——“丽水”。笔划朴拙厚重,转折处如老松虬枝,撇捺间似有千钧之力。刻工显然极尽用心,每一道凿痕都精准地追摹了墨迹的起伏。

张臶的指尖停在“丽”字最后那一捺的收锋处。凹陷的刻痕深深陷入指腹。

忽然,老人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两行浑浊的泪,从那早已干涸的眼窝里涌出,顺着他刀刻般的皱纹蜿蜒而下,滴在楠木匾额上,润湿了深色的木纹。

“五十年……”张臶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破碎得不成句子,“避世五十载……眼见天下纷乱,烽烟四起,礼乐崩坏,斯文扫地……老夫本以为,本以为此生再也看不见……看不见我华夏文明之火……”

他猛地抬起头,灰白的眸子“瞪”着虚空,仿佛要穿透那片浑浊,看清什么:

“可今日!今日在此!在这河北烽烟之地,在这血沃千里的冀州!竟还有人……竟还有人愿意垒石为基、立柱为梁,要建一座学堂!要传圣贤之书!要续文明之脉!”

老人猛地转身,虽目不能视,却准确“盯”住了管宁的方向:“管幼安!你告诉我——这匾额,挂上去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什么人摘下来,扔进火里?这些屋舍,建起来之后,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又被铁蹄踏成废墟?!”

声音嘶哑如裂帛,在寂静的晨雾里回荡。

管宁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答道:“季明先生,学生不敢断言百年之后。学生只知——今日我们在此立起这门柱,挂上这匾额,便是向这乱世宣告:华夏文明,未绝。只要还有一人愿读圣贤书,还有一人愿传圣贤道,这火,便不会灭。”

张臶怔怔地“望”着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痛快。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个“好”字,枯瘦的手紧紧抓住管宁的手臂,抓得指节发白,“幼安,你有此心,孙青羽有此胆——这‘丽水’二字,老夫写得值了!纵使明日这匾额便被焚毁,纵使老夫今夜便闭目长逝——也值了!”

这震撼的一幕,让棚下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而就在这肃穆与悲怆交织的空气里,另一道身影,悄然从牛车后走出。

李怡萱今日未着华服。

一袭寻常的月白曲裾深衣,布料是寻常的细麻,衣缘镶着半寸宽的青布边。外罩的半臂是洗得发白的鹅黄色,袖口已有些磨毛。乌发绾成最简单的椎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簪头无任何纹饰。

她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清丽如初冬新雪。只是那双总是低垂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微微抬起,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惊愕、鄙夷、好奇、担忧的面孔,最后落向芦棚一侧——那里设着一张简陋木案,案后坐着两名郡府书吏,面前摊开着名册,笔砚俱全。

案前空无一人。

李怡萱手中捧着几卷用青布仔细包裹的简册,迈开了步子。

她的脚步很稳。绣鞋踩在略带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两步,三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左侧那些士人聚集处,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她能听见那些极力压低、却因过于震惊而未能完全压抑的私语:

“真是李公的孙女?她怎敢……”

“孙太守的未婚妻,如此抛头露面,简直……”

“女子入学?还是学医?那岂不是要与男子同处一室?”

“家风何存?体统何存?”

声音窸窸窣窣,如毒蛇吐信。

李怡萱恍若未闻。她走到木案前,将简册轻轻放下。青布解开,露出里面手抄的《神农本草经》第一卷、《黄帝内经·素问》篇目摘录,字迹娟秀工整。

“民女李怡萱,年十七,邺城人士。”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愿报名入‘静姝斋’,习医经、药典、脉理、针灸。”

死寂。

连风声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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