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安宁(1/2)

秋雨停歇后的第三日,暮色来得早了些。天际最后一抹绛紫被青灰吞噬,邺城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沉稳。街巷间的炊烟次第升起,与尚未散尽的湿润水汽交融,空气中浮动着柴火与熟食的安稳气息。

魏郡的确非常安稳。

这种安稳,是孙原与沮授、华歆、郭嘉等人,耗费两年心血,一砖一石垒砌起来的。城墙加固了,水渠疏浚了,荒田复垦了,流民安置了,库仓里有了存粮,郡兵操练得法度严明。市集上往来的人,脸上虽仍有风霜之色,却少了惶然,多了几分踏实。仿佛去年那场席卷冀州、让天地变色的黄巾狂潮,真的已是很久远的旧事-4。

只有孙原知道,这安稳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书房内,灯烛已燃。孙原未着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深紫色深衣,外罩半旧鸦青氅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堆叠的竹简矮了些,最上面摊开着一卷来自北方的密报。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字句,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面。烛火将他瘦削的侧影投在身后的素壁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摇晃,如他此刻的心绪。

一边,是邯郸赵王刘勉。黑松林的毒坊、永丰仓的黄金、王府管事周昌的影子、还有晚晴那方沾着芦苇清气的素帛……这条毒蛇盘踞在侧,獠牙已露,嘶嘶作响。

一边,是信都州府的王芬。这位名义上的上司、昔日的“盟友”,如今已成喉中之鲠。秋雨刑场之事,王芬的耳目定然已添油加醋报了上去。接下来会是粮饷掣肘?还是奏章弹劾?或是更阴险的算计?

而另一边,更远也更迫近的,是黄巾军。颍川的战报虽未直接传至魏郡,但零星的消息足以拼凑出惨烈的图景:皇甫嵩与朱儁连战连捷,斩杀动辄数万,尸骸塞川,血流漂杵-4-6。皇甫嵩用兵狠绝,一把大火能焚尽数千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2。数十万头裹黄巾、被“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口号唤醒的绝望之人,在朝廷精兵的剿杀下,正化作累累白骨-4-6。可剿得尽吗?逼到绝境的困兽,反扑起来往往更加疯狂惨烈-8。更何况,黄巾之乱非止于战场,它像瘟疫,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世道最深的溃烂。豪强趁机兼并,官吏横征暴敛,无数活不下去的人,那方黄巾便是他们最后的指望-4。冀州乃张角起事之地,根基犹在,一旦余烬复燃,魏郡这看似坚固的安宁,又能支撑几时?

这三股力量,像三把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孙原肩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间隐隐的滞涩感又漫了上来。案边的药碗已空,苦涩的余味却萦绕在舌根,久久不散。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无声无息。

孙原未睁眼,却已知来人。能在这清韵小筑不经通传、如此安静走入他书房的,只有一人。

一缕极清淡的、似梅非梅、似雪非雪的冷香,先于人影飘入鼻端。

二、月下仙影

孙原睁开眼。

心然正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她果然穿着一身素雪般的白衣,是上好的吴地冰纨所制,交领右衽,宽袖如云,衣摆长及足踝,并无多余纹饰,只在领口与袖缘以极细的银线绣着若有若无的缠枝蔓草。如瀑长发并未绾成复杂发髻,只用一根莹润的羊脂玉簪松松挽住大半,余下几缕青丝自然垂落肩头鬓边。她未施脂粉,肌肤在灯火下宛若上好的冷玉,莹白通透,眉眼是水墨画就般的清远,唇色极淡,仿佛冬日初绽的蕊心。

她就那样静静立着,怀里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一只陶铫,微微冒着热气。明明捧着暖炉,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与这烟火人间疏离的、月华般的清冷气息。

“夜深了,露气重。”心然开口,声音也像浸过寒泉的玉磬,清泠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阿姊走前再三叮嘱,不许你熬夜伤神。我煨了杏仁茶,用的药谷方子,润肺宁神。”

孙原冷峻的眉宇不自觉柔和下来,那份紧绷的孤寂感,因她的到来悄然消融些许。他起身,接过她手中略显沉重的小炉,放在书案旁的矮几上。“怎么是你亲自做这些?让下人送来便是。”

“下人不知火候。”心然在他方才的位置对面跪坐下来,姿态优雅自然。她伸手试了试陶铫的温度,然后执起一旁温着的陶壶,将滚热的杏仁茶注入两只天青釉的耳杯中。乳白的浆液升起袅袅白汽,醇厚的杏仁香混着些许药材的甘苦,瞬间盈满书房。“况且,阿姊和林姊姊都不在,我若也不来,这屋里未免太冷清了些。”

她提及林紫夜和李怡萱。孙原端起耳杯,暖意透过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李怡萱在邺城新设的学府进学,痴迷典籍,近来索性长住学舍,与一群志同道合的学子辩经论史。孙原派了可靠老成的仆妇照顾,倒不担心。林紫夜则随药神谷主林子微,整日奔忙于城内外的医馆、疫病隔离之所,救治因战乱流离、伤病缠身的百姓,常宿在医馆。孙原不放心,特意从身边最精锐的虎贲骑中拨了两名沉稳干练的骑士,专司护卫林紫夜安全。

于是,这偌大的清韵小筑,白日里尚有沮授、郭嘉等人往来议事,入夜后,便常常只剩他与心然两人。林紫夜能放心离开,除了孙原身边护卫森严,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心然在。魏郡上下皆知,孙太守身边有一位容颜绝世、气质超凡的“女公子”,虽不轻易露面,亦无名分,却地位特殊,清韵小筑内苑事务,皆由她掌管。她如一道静谧的月光,既照亮方寸之地,又隔开了外界的许多纷扰。

“她们各有要紧事做,是好事。”孙原饮了一口杏仁茶,温热的液体顺喉而下,果然舒缓了胸口的滞闷。“只是你……”

“我很好。”心然打断他,抬起眼,眸光清澈如秋水,直直看入孙原眼底,“不必担心我。倒是你,方才独坐时,眉间锁着三重山。赵王的金?王刺史的谤?还是……黄巾的血?”

她总是这样冰雪聪明,许多事情在她通透的心镜前,迷雾自散,洞若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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