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紧逼(2/2)

“恳请陛下明断,速下严旨,追还田亩,锁拿孙原至洛阳问罪,以正视听!”

一时间,殿中请惩之声此起彼伏,气氛陡然变得肃杀而紧绷。袁隗的门生故旧、与汝南袁氏利益攸关者、或是单纯被这番“忠义”表演打动、或欲借此表现自己“立场”的官员,纷纷表态。矛头直指远在魏郡的孙原,似乎顷刻间,这位少年太守便成了败坏祖宗法度、危及江山社稷的罪魁祸首。

当然,殿中也非只有一种声音。更多官员保持着沉默,或目光低垂,或眉头微蹙,或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宦海浮沉多年,他们太清楚这朝堂上的戏码。袁隗这出“涕泣忠谏”,背后的动机恐怕远比表面复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对朝局影响深远。孙原在魏郡抑制豪强、整顿吏治、甚至可能触及某些更深层的利益网络,是否早已引起了这位司徒大人的不快?王芬的弹劾,袁隗的哭诉,是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连环出击?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是否真的如奏章所言,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武官班列前端,大将军何进眉头紧锁。他身形肥硕,裹在绛紫色朝服里,头戴武冠,冠上插着象征地位的貂尾。此刻,他粗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带上的镶嵌,目光在伏地痛哭的袁隗、面色各异的群臣以及御座上那位始终看不出喜怒的天子之间逡巡。他与宦官集团的斗争已趋白热化,朝堂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利用。孙原?一个边郡太守,官田纠纷……他本能地觉得这事背后水可能很深,袁隗的表演也过于用力。在摸清天子真实意图和各方底细前,他决定保持沉默,只是从鼻子里不易察觉地轻哼了一声,透着几分不耐与审慎。

龙座上,天子刘宏,仿佛看戏般,静静欣赏着殿下这场由王芬奏章引发、袁隗领衔主演、众多朝臣参与的“忠义大戏”。袁隗的眼泪,群臣的激愤,何进的沉默,他都收入眼中,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曾消失,只是眼神越发幽深难测。

等到那附议请惩之声稍歇,殿中重新被一种紧张的期待感所笼罩时,他才似乎终于看够了,轻轻从喉间逸出一声:“呵。”

声音很轻,带着点气音,却像一根细针,瞬间刺破了殿中凝固的氛围,让所有声音再次归于寂静。

他慢悠悠地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份奏章,而是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拈起御案上那卷刚刚被张让诵读过的帛书,将其提了起来,悬在半空,仿佛在掂量其轻重大小,又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却无关紧要的玩物。

“好,好一个‘乱祖宗法度’。”天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语调里的讥讽与玩味,几乎毫不掩饰,“王冀州的弹章,写得是义正辞严;袁司徒的眼泪,流得是情真意切。都很精彩。朕,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他将手中帛书随意地向前一递,张让立刻再次上前,躬身接过。

天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晃动的玉旒,先是在依旧伏地、背脊起伏的袁隗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似乎并无多少温度,然后又缓缓扫过那些出列跪地、一脸“忠愤”的臣子,最后,仿佛越过了殿宇的界限,投向了遥远东北方向的冀州,投向了那座名为邺城的城池。

“孙原……孙青羽。”他念着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像是在回忆,“朕记得他。一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在魏郡,好像做得风生水起?杀过几个豪强,安抚了不少流民,据说郡中秩序为之一新,如今,还办了个‘丽水学府’,动了……官田。”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光滑的漆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微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中众人的心头上,“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朕的几分赏识,便年少轻狂,肆意妄为?还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抱负,以至于心急火燎,连朝廷最基本的规矩,都顾不上了,或者说……顾不上那么周全了?”

这话问得极妙,也极毒。它没有预设答案,却将孙原的行为动机拔高到了一个需要深刻审视的层面:是单纯的愚蠢跋扈,还是心怀异志的僭越?殿内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天子的下一句话,那将决定孙原的命运,也可能影响着朝局下一步的走向。

天子似乎很满意这死一般的寂静。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他缓缓靠回龙座宽大的靠背,恢复了那种略显慵懒的姿态,但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传朕旨意。”

张让立刻躬身,竖起耳朵,殿中所有官员,无论跪着站着,全都绷紧了神经。

“魏郡太守孙原,自莅任以来,治理地方,举措颇多,争议亦起。今有州牧奏其擅动官田,有违律法制度。着其将魏郡一应事务,妥善安置交割,于一个月内,赴洛阳——述职。朕,要当面听听他的说法。”

他特意在“当面”和“陈情”二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朕,倒真想亲眼瞧瞧,这位被王使君弹劾、惹得袁司徒痛哭的孙太守,究竟是怎生模样。听他亲自说一说,那五百亩官田,前因后果,是非曲直,究竟是怎么回事。也听一听,在他治下,那魏郡之地,除了官田学府,还有什么新鲜故事,是朕……还不知道的。”

旨意既下,殿中顿时弥漫开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这并非直接的罢官夺职、锁拿问罪,甚至给了“陈情”申辩的机会。但“述职”本身,就是极大的压力和变数。离开经营已久的魏郡,孤身踏入洛阳这龙潭虎穴,面对天子质询、政敌攻讦、无数明枪暗箭,孙原能否全身而退?天子这番安排,是真的想查明真相、给予申辩机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请君入瓮”?抑或是……天子本人,对孙原这个“棋子”,也有了新的审视和打算?

伏在地上的袁隗,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原本因激动而起伏的背部,有瞬间的停滞。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以手撑地,直起身来,重新跪坐好。脸上泪痕犹在,老态与悲戚依旧,但那双刚刚还浑浊含泪的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极为隐晦的阴沉与思量。一个月内赴洛“陈情”……这结果,似乎并未完全达到他预期中最理想的效果( immediate严惩),但将孙原调离其势力根基魏郡,置于洛阳眼皮底下,同样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天子那捉摸不透的态度,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何进眉头皱得更深,瞥了一眼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天子,又看了看重新端坐、恢复沉稳的袁隗,心中暗哼一声,觉得这事越发蹊跷,打定主意要让自己的人仔细查查魏郡和孙原的底细。

其他大臣则各怀心思,默默咀嚼着这道旨意背后的千般可能。是狂风暴雨前的短暂平静,还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例行公事?是少年太守政治生涯的终结开端,还是又一轮更为凶险博弈的序幕?

“诸卿可还有本奏?”天子似乎倦了,没再看殿下众人纷呈的脸色,轻轻地摆了摆手。

“退——朝——”张让拉长了尖细的嗓音,高声唱道。

百官如蒙大赦,又似意犹未尽,纷纷起身,整理衣冠,依序向御座方向躬身行礼,山呼“万岁”,声浪在殿中回荡。然后,如同潮水般,绯紫青绿的官员们开始缓缓退出宏伟而压抑的德阳殿。

秋日已升,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在光可鉴人的黑漆地面上,亮得有些刺眼,却依然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源自权力斗争核心的森森寒意。袁隗在几名门生故吏的虚扶下,最后一个缓缓站起,他先用袖角,以一种符合年老重臣身份的、略显迟缓而郑重的姿态,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冠带和绶佩。片刻之间,那位涕泪横流、痛心疾首的“忠臣”消失了,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那位须发斑白、面容清癯、步履沉稳、目光深不可测的大汉司徒,汝南袁氏的家主。

他步出殿门,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微眯着眼,迎着有些刺目的秋阳,望向东北。那里,是冀州的方向,是魏郡,是邺城。

“一个月……”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只有唇边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泄露了此刻心绪。

那道召孙原入洛述职的旨意,已由尚书台草拟,加盖皇帝行玺,交由专门的传旨使者。使者手持节杖,登上快马,在羽林骑的护卫下,冲出洛阳城的开阳门,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的冀州,向着那座正陷于内政繁忙与潜在危机中的邺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官道上的尘土,节杖上的旄尾在秋风中狂舞。这道旨意,携带着洛阳深宫中的博弈、朝堂上的攻讦、天子的莫测心意,以及无数或明或暗的关注与算计,如同一声闷雷,滚过中原大地,直奔它的目标而去。它所激起的,将绝不仅仅是魏郡一地的波澜。